《無限循環:我被困在了1914年》第175章 十一日的車(2)

作者:鐵板魷魚里挑洋蔥·4小時前

朱伯倫說:“我想再看一遍數字。抄件上這兒,可有塗改?”

編譯員將手收開。那兩筆墨色一樣,紙面未刮過,旁邊也沒有改數的記號。朱伯倫低下頭,左眼幾乎貼著桌沿去看,十一還是十一。

十四日匯發、十五日印出的訊息,怎樣也等不到他要的月底。朱伯倫仍將短電的開頭又讀了一遍,去核月份,去看是否轉述了上一個月的舊事。

這次編譯員沒有替他指,只等他自己看。

朱伯倫最後說:“是一月。我抄下了。”

他另一隻手一直攥在膝上,指甲壓得掌心疼。鬆開時,手指伸不直,他便將它們抵著褲縫慢慢捋。編譯員正要翻頁,朱伯倫叫他稍等,把剛抄好的句子照原樣譯了一遍,請他聽裝運的起訖有沒有弄反。

編譯員聽到十二日早晨,點了頭。朱伯倫把這半句寫全,末尾的墨還沒幹,手腕便碰了上去。他低頭看那點汙處,拿吸墨紙壓過,重新寫在旁邊,連起頭的十一日夜間也一併抄全。

編譯員從他手下取回一角紙,說這條續電太長,刊的時候才刪了些;本埠版面留不了整封來函,何況電訊社傳來的也已經是摘引。朱伯倫點頭,將所見的記日分開寫,旁邊註明見於館中抄件。

另一欄有人送來新稿,編譯員起身接了,留他在桌邊。朱伯倫本可將紙合起,卻又翻回那個車工松連鉤的地方,想看這裡所說的車,究竟開出多遠。

續電仍沒答到。車離開了裝運處,傷者由旁人遞上去,後文沒有收治醫院,也沒有整列車的終點。相鄰的另一條軍方訊息卻提到,當地仍有駐兵,日前撤下的是一部分傷病人員,陣地沒有因此撤空。

朱伯倫把自己的抄紙向那邊移了移,寫了半行,又停住,等編譯員回來。

朱伯倫指著相鄰條目說:“這句話也是那封來函裡的麼?”

編譯員看過,伸手在兩欄之間劃了一下:“另一路。軍方的說法,別接進來函。軍方說守得住,來函說車上擠滿了人,兩邊各是兩邊。”

朱伯倫把剛寫的半行劃開,挪到另紙。他原想從中抄出一個要塞已經撤離的結論,筆落下才發覺自己添得太多。眼前能核的是兩條訊息怎樣寫,至於堡裡還剩多少傷者,編譯員不在堡裡,他也不在。

這兩張紙始終沒有寫出三十一日。

記憶中那天的天光很灰,炮彈已經打過許多輪,倒下的鐵梁和礦車堵在路上。他躺著看人從自己頭頂伸手,貝克的肩傷被箱蓋擠住,仍不能換一邊。到了後來,他已經聽不清車外的動靜,只知道還有人壓著他的傷處。

那是三十一日。他不會將那一天記成十一日。

編譯員取過抄冊,要收進櫃裡,朱伯倫的手還壓著頁尾。對方沒有拉,先問是否有一句沒抄完。朱伯倫鬆手,把自己帶來的半頁往身前收。

朱伯倫說:“抄完了。原件您留好。”

編譯員將冊子合上,又糾正他,是這裡的抄件。朱伯倫點頭,在自己的註記上添全這兩個字。對方拿回小刀,將被打斷的紙邊裁齊,桌下的廢紙筐很快又落進數條細紙。

朱伯倫起身以後才發覺,關於傷者去哪家醫院,他一條也沒有問出口。他折回來說明想查的仍是車上人的去向,請對方日後若見到同一地方報的後訊,容他來認。

編譯員答只能替他記著報名,未必還會收到。這邊轉收什麼由來電決定,不能替他向遠處追著要一封信。

朱伯倫謝過,將那張未寫完的尋人草稿留在自己的衣袋裡,沒有拿出來。

出報館時,他先把領口扣好,沿來路往回走。肩上沒有傷,衣袋裡碰著手指的是一截普通鉛筆,昨天削時留了個鈍口。貝克那隻壞了的懷錶不在他身上,煤溝裡的東西一樣也沒跟來。

街邊有家鋪子已卸下一半門板,朱伯倫站在尚亮的那一側,把十一日夜間重新看了一遍。那晚的海津也是這樣冷。他已經在這座城裡,在這副會咳嗽的身子裡,隔天還得起床,去書館找自己的座位。

他把紙折回去,沒有走。賣貨的從他身旁抬門板,問他究竟進不進,他才讓開。

一月十一日,那邊有人把傷者遞上了車。

他在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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