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素秋把衣服搭在膝上,沒有點頭認下,只問他今晚是不是也咽不下。朱伯倫說能咽,姐姐便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等著看他吃。
朱伯倫喝了一口粥,故意咽得慢些。阿滿在旁邊盯著,等他放下勺,才把自己的鞋拿起來,問那個洋名字的人給他吃過什麼。
朱伯倫說:“麥粥,還有土豆。很鹹。他總怕人把飯剩下,連掉到我衣領上的也刮回去了。”
阿滿低頭摸了摸自己的領口,問髒不髒。朱伯倫剛想替馬蒂厄解釋,說到勺子,又停下來。那人把刮回去的燕麥糊舔了,當時還嫌他們看得奇怪,說廚房沒發第二把勺。
朱伯倫原想接著說,那鍋東西實在難吃,平常沒人肯為它爭。他卻記起自己躺著時,聞見糧食的味道,最後又餓了。人還在身邊來去,鍋蓋碰響,偏偏自己一口也吃不動。馬蒂厄若再問一次,他當時也許會點頭。
阿滿還等著那個髒不髒的答案。朱伯倫說:“他顧不上了。我也沒顧上。”
孩子往自己的碗裡看,碗已經空了,便在朱伯倫的碗旁指了一下,問要不要換一把長勺,省得又滑進去。朱伯倫答這把能用,阿滿仍去灶邊拿來另一把,擱在他手旁,自己才回去穿鞋。
朱伯倫想笑,嘴剛張開,胸口就堵住了。他將臉側向爐旁,咳了幾聲,等喉嚨鬆開,先前準備說的話已經散了。
阿滿沒再問,把鞋放低,悄悄看朱素秋。姐姐讓他去把門閂插好,又叫朱伯倫別急著講,緩過來再吃。
屋裡有一陣只聽見線穿過布的聲響。朱伯倫看著碗裡的米,想不起馬蒂厄平常端鍋時先用哪隻手。那隻木勺貼過他的嘴,鍋沿在煤灰裡磕著,可若叫他照原樣畫一張那人的臉,鼻樑和眉毛竟不能一併湊齊。
貝克倒很清楚,是因為離他太近。右肩受了傷,換不了邊,木頭的毛刺扎進手裡,貝克得拿牙咬出來,咬完繼續抬。朱伯倫那時想叫他歇一歇,眼見箱蓋稍往下沉,壓著的地方就痛,自己又把話嚥了回去。
他現在還能坐著,沒有人託在底下。
朱伯倫伸手扶住凳沿。阿滿剛插好門閂,見他要起身,便挪開腳邊那隻鞋。朱伯倫卻沒站起來,只把掌心平放在木面上,過了片刻才收回。
朱素秋已經拆掉一小段不齊的針腳,燈又往她那頭近了些。朱伯倫在暗處眨眼,眼睛脹得疼,忍了兩次,還是有水落到手背。他低頭去擦,手背碰到嘴唇,嚐到一點鹹味。
他聽見姐姐的線停了。朱伯倫把臉偏開,想說煙燻的,灶裡卻沒有新添柴,解釋到這裡便說不下去。
朱素秋沒有替他找話。她把桌上的布換了個幹角,放在他的手邊,隨後讓阿滿將鞋帶拿到自己旁邊穿。
孩子挪過去,鞋底擦了一下地。朱伯倫用布按著眼睛,肩膀伏低,坐了很久。
朱素秋重新下針時,將燈留在原處,低著頭湊過去看。領口那一段本來已經縫好,拆開的線還掛在邊上,她捻了兩次才穿進針眼。朱伯倫聽著她抽線,想叫她別做了。明日要交的衣服搭在她膝上,他的話便改成了問還剩多少。
朱素秋說:“這一圈收完就好。你不要伸手,針擱在上頭。”
朱伯倫收回手,抓住自己袍角擦乾指頭。他幫不上這點忙,凳子又擋著姐姐放衣服的地方,便朝爐邊挪了挪。朱素秋把收好的半邊搭在空處,用手掌撫平,接著縫剩下的半圈。
阿滿困了,趴在母親腿旁,口中把那個洋名字含糊唸了一遍,唸錯便忘在後頭。朱伯倫聽見,卻沒叫孩子重念。他將那名字在心裡從頭唸完,又想起馬蒂厄要的那鍋飯。
昨天夜裡,他確實想過要回那片地方去。只要順著鐵路找,總能找到那處壁龕,或沿著傷者撤走的方向問一間醫院。馬蒂厄見到他,說不定還會伸出手來,催他把飯債還清。
他甚至想過那一鍋該煮多少,要不要再放土豆。
今日的報文就在衣袋裡。地點可以問,路可以找,那個十一日卻不能挪開。他即便將車站找齊,也不能讓三十一日抬著自己的那些手重新伸出來,等在同一處。
朱伯倫把布放下,端起碗。姐姐抬眼看了看,沒有催他快,只把爐子上留的溫水倒來,讓他先潤一潤嘴。
朱伯倫對姐姐說:“明日我還去書館。晚間若要耽擱,我託人帶句話,不叫你等飯。”
朱素秋把水壺放穩:“能早回就早回。託人也得碰得上,別到了關門才想。”
朱伯倫應下。阿滿那隻鞋終於穿好,孩子舉給母親看,朱素秋拉了拉鞋帶,讓他明早自己再試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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