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剛才那人停下，確實是來找名單的。
拎布包的男人仍站著，伸手請阿四把報再給他看看。他不先看姓名，問的是車裡到底裝了傷兵，還是裝了旁的東西，前幾日聽人在橋上喊死人又活，自己當時沒有買。
朱伯倫替他找到中間那段。男人把布包夾到腋下，騰出手扶紙，朱伯倫便退開一點，讓他自己讀。男人讀得慢，嘴唇跟著字動，到傷者往車裡遞的地方，抬頭問是不是都活著回來了。
朱伯倫說：“這裡只記到離開裝運處。送去哪兒、後來怎樣，我還沒查到。車裡有傷者的說法，可以按這幾張報去對。”
拎布包的男人低頭又讀，手指從未見原表挪到待續查。他問朱伯倫是否就是末尾署名的人，朱伯倫答是自己核譯的，男人便將紙翻正，朝報名那一邊看了看。
拎布包的男人問朱伯倫：“你從那頭回來的，還是一直住在海津？”
朱伯倫說：“我在海津。這一篇核的是幾家報上登過的話，車站那裡發生什麼，只能先照來訊看。”
男人將已經摺起的外電出處重新翻開，確認那幾家報名印在同一處。他問若有一張後來認錯了，這份是不是也得改。朱伯倫答得改，到時要看錯在哪一句，不能把原來查過的地方藏起來。
拎布包的男人用指尖點了點末尾：“那這一句待續查也留著。旁人問我，我照這個說，我可沒去過那邊。”
朱伯倫應下，等他把那一行看清，才將翻起的紙面放平。
阿四報了價。男人摸出錢，攏在手心數，數到一半，布包從腋下滑了，朱伯倫替他接住。錢交給阿四以後，男人才將布包拿回，換一隻手提，騰出拿報的那隻。
他買了。
朱伯倫有些話又想補上，男人卻只問舊的英文報能到哪裡翻。朱伯倫將西文日報的館址說給他聽，提醒他去的是問閱舊紙，眼下不能保證有餘報賣，也別以為報館藏著那張名單。
拎布包的男人說：“我先帶回去，有人認得洋文，讓他看看。要真有得問，再去。”
朱伯倫點頭，指著末尾投時報的那行，讓他若發現與原報對不上，可以寫來。男人看過，把整張報折著拿，沒有按朱伯倫方才那種能露出題目的折法，洛林兩個字很快便收進折縫。
阿四將錢放進口袋，重新理齊胳膊底下的報。他向朱伯倫抱怨，人都停下了，報也抽出來翻開，偏又走了。報角折過，再給後面的人，還得重新捋平。朱伯倫讓他照常賣，只別說這裡有名單，省得買報的人回頭來找。
俞阿四揚起報：“那喊什麼？洛林車訊核記？這幾個字一齣，有人當我在唸鋪子的賬。”
朱伯倫想了想，說可以喊洛林救人的車，名單的事有了補記。阿四試著念，唸到補記，自己便嫌拗口，偏頭看朱伯倫，等他另找一個。
朱伯倫沒能立刻答上來。他寫一晚，又同唐改了許久，起頭的題目拿到街上，還是太長。阿四等不住，索性舉起報，朝迎面來的人喊救人的車，又加上報上那個朱字。
朱伯倫在旁邊聽少年喊完，向他暫借了折軟報角的那份，翻到小欄處。真有人問那個朱字，他便能指給對方看。
一個趕路的只看了看就走，另有兩個人在拎布包的男人身旁停下。男人尚未離開街口，正把剛才那一段讀給其中一人聽。兩人都不看朱伯倫，也沒問是誰寫的，只催持報的人往後讀。
朱伯倫本想過去將第一句外電出處補齊，聽見男人又讀到地方報來函，腳步便慢下來。那幾個不顯眼的字，方才讀的時候他還怕留得太小，男人看漏；這人讀到拗口處，自己折回去唸了一遍。
阿四經過朱伯倫身旁，將他手中借看的那份也收了，扛著報往下一個街口走，邊走邊試喊。他把救人叫得很響，朱字拖在後面，末尾接上今日時報。朱伯倫看著他在人群中側肩過去，自己也跟著挪到一旁，免得擋著挑擔的路。
拎布包的男人讀到車工時，身邊一人插話，問這人叫什麼，怎麼光說松鉤。
朱伯倫站得近，便答這一條沒有留他的名字。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回報紙，說那就先讀後面，看看別人怎樣上的車。
拎布包的男人把被風吹折的紙角抻開，低著頭接著念。朱伯倫替他按住另一邊，只按著空白的報邊，沒蓋住下面的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