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礪川請朱伯倫看的那份稿，開頭多了兩個字：奉令。
朱伯倫把中文朝自己這邊拉，旁邊的英文卻壓在沈手底，翻不開。他抬頭說要看看原句，沈便鬆了手，將兩頁一同推來。紙是十六日的西文日報，洛林續訊在朱熟悉的位置，刊期也相同。
一月二十八日，朱伯倫交完館裡的活，按沈留下的地點到一間鋪子後院。這裡替沈暫放一些印件，前門做生意，後頭幾張板凳並在一起，上面擺著已經分好的報和講用紙。沈在簷下等他，先問讀了前日的核記以後，是否又收到新材料。
朱伯倫說還沒有。沈便給他看這份新譯，說是請另一個譯手照英文續訊寫的，想同講說放在一起用。那人已收了稿錢，約好不再將這一份成稿另售別家。
朱伯倫問這張英文能否留下，沈說是借來的，用完要還；新譯他可以當場看，有異議便指出來，稿子晚間還要用。
沈礪川說：“我知道你有這一天的紙。已經印出的，你照樣能譯。他答應不再把這份成稿另售。我付的是這份譯稿的錢，你手裡那張報照舊由你處置。”
朱伯倫點頭，沒再向沈要稿。他將自己的筆記本開啟，先記這份也是同一則續訊，隨後往下看。中文寫車工奉令解鉤，旁人依次送傷者上車，那名東方兵則以三下敲擊為號，停後再敲，向暗處的人傳令。
他先從頭對了一遍，沒急著把其中幾個字圈上。沈在旁邊將一捆紙重新紮緊，繩子不夠長，打過結還露著半截，他便把多的一份抽出來，放到另外一捆上。
朱伯倫指著中文說：“這裡的敲擊，改成了傳令。英文寫的是叫人知道車在何處，沒寫誰給誰下令。”
沈礪川將那捆紙擱下，低頭讀了所指的一行。他說譯手把意思寫足了，抬人總得有個先後，車工也不能在旁人不知道時隨意解鉤。若一群傷者聽見響聲便能向車走，平日就該認得這種招呼。
朱伯倫想說敲鐵不難學，說到一半，眼睛又落回三下停一下。他自己也用過聲音傳訊息，知道亂喊時一處可認的響聲有什麼用。到了沈面前，他卻差點將這點用處也一同抹掉。
朱伯倫說：“他們可能早就認得。可這裡沒說平日怎樣練，也沒說車工奉誰的令。您要講他們熟悉做事的次序，我能聽懂；寫在逐句譯文裡，就成了來函的人親眼看見。”
沈礪川從紙底抽出另一頁，上面是自己準備講的話。起頭說散人不足恃，遇險之際仍能各任其職，方可救人。洛林的車被他放在中段，用來講訓練與紀律，末尾才說海津的人怎樣分工。
沈礪川說：“單有一顆救人的心，擠在車門口搶，照樣上不去。誰先開路，誰留在後頭，得有人聽一句。你在韓館主那晚也見過，總不能說車自己就到了。”
朱伯倫沒有說。韓家的車、人和路，他見過沈拿來的紙，後來紙上的安排也確實有人去做。那夜自己守著幾個稱字，沈已經叫人去護送。朱記得他們在淨樣前爭過，爭完以後，沈仍照原先說的交紙，讓人按路送去。
有人從院門進來，將肩上的空袋放下，說東邊那一路領了報，剩下的兩捆是不是一起帶走。沈沒先看袋子，問誰來接最後那一段。來人答得含糊，沈便讓他先坐，不要抱起東西才到街上找。
另一人提著水桶進來，聽見東邊，插話說那頭約的是自己，可今日得早些回鋪，晚不了。先來的便嫌他臨時改了時辰，兩個人隔著紙捆說起來，一人說原定入夜，一人說自己只答應到落燈前。
沈礪川把手裡的講稿壓住，走過去問兩人各能走到哪裡。他沒有叫其中一個硬照原話辦，先將東邊的紙捆留下，只讓提空袋的帶北街那份；東邊改由自己送到約定處，再交給等著的人。
提空袋的人嫌只帶一份，來回一趟不值。沈讓他把一包要送回的舊紙也帶上，交在原鋪門裡，別再繞去別處問人。兩件事接在一條路上，那人才蹲下把袋口抻開。
朱伯倫想幫著將兩捆放在一處，沈叫他別動，先把放錯的講用紙抽走。那幾張只印著前半段，送到北街的人手裡，會找不到末頁。朱收回手，看提袋的人自己翻了一遍，確認有頭有尾，才裝進去。
這事只佔一會兒，院門便空了。沈回簷下，將方才壓住的稿提起來，先問朱冷不冷。朱說還能坐，他便把擋在炭盆前的空木箱移走，自己坐在風口那一端。
沈礪川看著朱說：“你要他們各憑一時好心，今晚東邊就收不到。明日問起來，兩個人都覺得自己沒錯。”
朱伯倫說：“您把接手的人補上了，當然有用。我剛才連紙有沒有全都沒看。可今天這些，是我在這裡看見的；洛林那一段還隔著報，不能把今天這件事搬過去。”
沈問朱，若將剛才這點事寫出來，別人肯不肯看。兩個人沒約好時辰，一人要早回，最後自己多走一程，寫全也不過是後院幾捆紙，門外的人未必肯為它停步。洛林的訊息已經有人讀，才好把自己要講的事接上。
朱伯倫看向留在凳上的東邊那份。方才提水的人並未領命後硬等入夜，沈先問他能等多久，又改了接送辦法。朱將這一節指給沈看，說真要講安排人手，這幾句可以寫，至少別一筆略成下了令便各任其職。
沈礪川把那張講稿展開，讀到自己寫的各任其職，沒有劃。他問朱想讓聽的人記住自己臨時改路，還是記住答應的事情總得有一個人做完。
朱伯倫說：“都能講。那人要回鋪，您沒逼他留下；東邊又不能沒人去，您自己去。只留後一句，明日換個人來，興許先叫那個提水的丟下鋪裡活。”
沈礪川看了他一會兒，低頭把一行小字添進末尾，寫的是領事先問時辰。他沒有問朱這回對不對，寫完就將稿往回折，仍露著起頭論洛林的那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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