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伯倫到時報時，有人已經替他擬好了題目。
那張紙放在唐榆生桌邊，上頭寫著《洛林朱氏援眾記》，下面留一行，預備寫朱伯倫談。收稿人穿一件短外套，見朱進門，先站起來，說原來朱先生這樣年輕，自己還以為能辨這些外報的，至少該留一把鬍子。
朱伯倫剛從沈那裡回來，圍巾纏得緊，進屋才覺頸後出了汗。他將結鬆開，看向唐。唐介紹來人替一家商業小報收稿，今日來問外埠舊訊，順便提起那篇洛林核記，自己只說朱稍後會過來，未替他應下什麼。
收稿人將那張題紙移過來，旁邊還有一塊畫出欄寬的空紙。他指著空處，說想收一篇稍長的，可以講那名朱姓兵怎樣認出路、怎樣讓一車人免死，也可以講朱伯倫如何從外報裡尋得這一段。
朱伯倫說：“報上只記他敲鐵，傷者最後怎樣，尚未查到。”
收稿人點頭，說末尾留一句待查便是，題目先叫人看見。時報將這篇塞在旁欄底下，外頭都在問那個朱字，翻報卻得找半天，自己這邊肯給一整欄，字也能排得大一些。
朱伯倫抬起頭，重新看那塊空紙。自己被唐退回的兩頁稿仍在報包裡，昨夜收東西時，他還翻過一遍。若真有這一整欄，至少可以把來路交代全，不用把幾句話貼得那樣緊。
收稿人見他在看，便繼續說，稿用下來當天結錢；寫得有續頭，後面還可接著登。朱伯倫問對方要的是核譯，還是另寫一篇記事。收稿人說都成，只要把人寫出來，別從頭到尾全是報名和日子。
朱伯倫咳了兩聲，收稿人等他停下，才補一句，若伏案費力，也可以當面講，自己帶回去謄成稿，寫好請他看。朱伯倫不必另熬一夜，只需說清怎樣從舊報裡認出了那個人。
朱伯倫扶著杯子，聽到認出，手便停住。他說自己只認出了剪報是哪家刊的，後來還查到譯字怎樣選，人物始終沒有認定。收稿人便叫他從一開始怎麼留意那個字講，說同姓相逢也是好題目。
朱伯倫將杯子放下，問若說完仍舊認不出，這題目還用不用。收稿人想了想，答先寫相逢，後面可以留懸念，又不必當日就把那個人的家世講全。
唐榆生在旁邊翻過一頁稿，筆端劃出的聲音很短。朱伯倫望著收稿人等他開口的樣子，將那句自己曾在煤溝裡聽過的招呼壓了回去，只說兩邊相同的是一個漢字。
桌邊有人來取唐批過的稿，朱伯倫向裡讓了一點，衣袋裡的舊剪條隔著袍子頂在手背。他下意識按住，隨即去看題紙上的朱氏。
他問收稿人從哪裡認定了那個人姓朱。
收稿人將二十六日的時報拿出來，直接翻到核記。他已經看過，能指到商訊譯作朱那句，也知道後面還有洋字。按他的話，題目用朱氏只是便於說，人們已經這麼喊，再在名字上繞，便將要看的故事繞沒了。
朱伯倫讓他把後半句讀完。收稿人讀過姓名未核，抬頭看他，說這個當然可以留，不妨把核譯者寫在旁邊，誰都知道有人查過，未必會認錯。
朱伯倫將擬題往自己這邊移，食指停在朱氏後面。那一小塊紙上，軍隊、來函、車的去向都省掉了，題目裡只剩下姓朱的一個人。車工在哪兒，遞人的在哪兒，只能等後面正文想起來再補。
收稿人從口袋裡取出一支筆，遞到朱伯倫手邊，說題目不順可以換。朱伯倫沒有接，先從報包抽出自己的譯句，把松鉤與遞人那一段給他看。
朱伯倫說：“若肯登，就寫車邊這些人。誰先松鉤，誰幫著遞傷者，訊息裡有的就留著。那個姓現在還接不出一個人的經歷。”
收稿人看完，把兩張紙併到一起。他說散著寫三四個人，誰都記不住；這幾個動作總要有一個開頭，總要有人出主意。朱伯倫若不想寫中國人的本事，講一段膽識，或講一段聽號令而動，同樣有人願讀。
他又提顧醒民，說昨夜有人將顧的讀報稿抄來，國民自立幾個字很能提氣。朱先生精通外文，若願意從這層往下寫，正好接住；若覺得顧說得太滿，也可另講紀律，讀的人各取所愛，不礙著報道那些事。
朱伯倫聽到紀律，想起方才沈手中的稿，自己那張只認兩句的小紙才送出去。收稿人沒有提沈的姓名，也許只是在試哪一種說法合朱的意。他看著那塊留給自己的大欄，想了一會兒，仍將兩頁譯句放在上面。
朱伯倫說：“顧先生的話由他寫。我剛從另一處過來，也聽人這樣講號令。能用哪一句，得分別看。我這邊只核過車訊，不能拿幾種講法拼出一個親眼見到的人。”
收稿人將筆帽擰開又扣上，說自己並沒請朱假裝去過前線。這個談字，就是讓熟悉內情的人講，朱查了那麼多報，難道還不比街上喊報的清楚。
朱伯倫把題紙轉回來，指著題下預留的那一行，對收稿人說：“我懂的是這裡印了什麼。您可以照那幾張報寫，也可以另找人核。我沒有見到那名兵，不能替您把空處補成他的膽識。”
收稿人聽到這裡，才將一直伸在桌上的筆收回。他問朱是否嫌價沒說定，願意寫可以再談。朱伯倫搖頭，說稿若按核記的範圍寫，自己能認；若仍用朱氏援眾的題，署名就不留。
一整欄的空紙還攤著，收稿人沒有拿走。唐榆生從旁邊將一杯水遞給朱，自己仍低頭改稿，沒替任何一邊說話。
朱伯倫喝過水，胸口那陣乾澀緩下來，才發覺方才有幾句話說得很快。收稿人願留的地方，比自己那一小欄大得多，價還可以談。他只是把未核的幾處壓在最後，起頭寫得像個人，總會有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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