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經略的奏疏遞上去之後,霍去病非但沒有如旁人料想的那般被委以重任、即刻領兵西征,反而被武帝留在了長安,專職與張騫一同修訂方案細節。
這看似的安排,霍去病卻心知肚明——陛下是在磨他,磨掉他年輕時那點火燎一般的急躁,磨出一份滴水不漏的沉穩。
這日午後,霍去病從衙門出來,沒有乘馬車,只帶了一騎隨從,沿著長安城西的陌上緩緩而行。
秋末的田野間,農人正在收割最後的粟米,遠處炊煙裊裊,狗吠雞鳴,一派安穩祥和的景象。
他勒住馬韁,靜靜看了很久。
曾幾何時,他眼中只有草原、烽火和敵軍的潰散。
他總覺得,男子漢大丈夫,就該在刀光劍影中建功立業,馬蹄踏處,山河變色,那才是痛快淋漓的人生。
至於眼前這些平淡得近乎乏味的煙火人間,他從未真正留意過。
可如今,他在陌上坐了很久,看一個老農彎腰拾起遺落的穀穗,看他衣衫洗得發白卻補得齊整,看他回頭招呼田埂上玩耍的小孫兒回家吃飯。
那老人抬頭遠遠望見一個騎馬著錦袍的貴人看著他,連忙躬身行禮,神色中帶著質樸的敬畏。
霍去病微微頷首,催馬離開。
回到府中,他徑直去了後院。
蘇曉曉正在晾曬藥材,桂花簌簌落在她肩頭。
聽見腳步聲,她回頭看了一眼,見兒子神色有些恍惚,便笑道:怎麼,衙門裡受了氣了?
沒有。
霍去病走過去,伸手幫她將幾株曬好的黨參收進竹筐裡,動作笨拙,顯然不太會做這精細活計,卻肯耐著性子。
娘,我方才從西城那邊回來,看到田裡有人在收粟米,忽然想到一個事——
當年我打河西的時候,一路奔襲千里,踏過的土地,說不定就是那些百姓種田的地方。
我帶著兵衝過去,馬蹄把他們的莊稼踩爛了,他們來年吃什麼?
蘇曉曉手中動作微微一頓。
她抬起頭,看著兒子那雙曾被戰火和風沙打磨得銳利如刀的眼睛,此刻卻浮著一層她從未見過的柔和與憂思。
她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欣慰——那個只顧衝鋒、不問前路的少年將軍,終於學會了回頭看看自己身後的世界了。
你想這些,是好事。蘇曉曉放下手中的藥材,拉著他坐到院中石凳上,
當年你打匈奴,是為了讓這些百姓不被搶掠、不被奴役。馬蹄踏過良田,那是不得已的代價。
可如今既然仗打完了,你就該想想,怎麼讓那些地重新長出莊稼來,怎麼讓那些百姓安心過日子。這才是真正的打完仗
霍去病沉默半晌,低聲道:娘,我從前從來沒想過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