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覺得仗打贏了就是贏了，剩下的自有地方官去管。可今日看到那老農彎腰撿穀穗的樣子，我忽然覺得……
我以前是不是太粗糙了？
蘇曉曉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語氣溫和卻篤定：去病，你二十三歲，就能想到這些，已經比許多人強了不止一籌。
有的人活到七老八十，也只顧著自己風光，從不肯低頭看看腳下踩著的泥。
你能想明白，娘就很高興了。
霍去病抬頭看著母親，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中帶著幾分少年時才有的靦腆：
娘，您這些年教我讀史書、看地圖、想後路，我那時候還嫌您囉嗦呢。
如今才知道，您不是讓我不打仗，您是讓我打完了仗還能活著站著，還能看見這天地間的其他東西。
蘇曉曉眼睛微微有些發酸，卻只是佯嗔道：知道孃的好了？那今晚的藥膳，別偷懶不喝。
喝，喝，娘熬的毒藥我也喝。
霍去病笑著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轉身往前院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過頭，認真地說了一句：娘，謝謝您。
這三個字說得極輕，卻沉甸甸地落在蘇曉曉心尖上。
她望著兒子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秋風吹過，桂花落了滿襟。
她知道，那個在歷史上如流星般倏忽而逝的冠軍侯，已經徹底走遠了。
此刻在她眼前的，是一個學會了回望、學會了思慮、學會了珍重自身的年輕人。
他不再只向著一個方向狂奔，而是有了駐足、有了轉身、有了長長久久走下去的餘地。
西域經略的修訂還在繼續，匈奴的零星餘孽偶爾仍會犯邊，武帝的目光依舊深遠而迫人。
但對蘇曉曉而言，那些都已不那麼令人心驚膽戰了。
她最怕的事，已經過去了——她的兒子，終於學會了。
當夜，蘇曉曉回到自己房中，在燈下寫下一行字，又輕輕劃去。
那是她從未給任何人看過的記錄：去病今日下衙，於陌上駐馬觀農，歸後與母言及田民生計，神色悵然。
是日，朝中贈米粟百擔於西城農戶，未知其是否聞知，然吾心甚安。
她吹熄了燈，窗外月光如練，長安城的秋夜靜得像一池深水。
在這池水深處，一個嶄新的人生正在安穩地生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