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蘭太太看了她一眼,又轉頭看向後院的方向。
蘇曉曉正在那兒晾曬洗好的舊棉布,背影瘦而挺拔,雙手凍得通紅卻麻利得很。
杜蘭太太緩緩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拄著柺杖慢慢站起來,拍了拍瑪格麗特的肩膀,便走了。
瑪格麗特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窗外的天空終於飄起了今冬的第一場雪。
細細碎碎的雪粒落在玻璃上,很快便融化了,留下一條條水痕,像極細的眼淚。
可瑪格麗特此刻看著那些痕跡,心中卻沒有半分悽然。
她放下手裡的針線,起身走到後院,把正在晾布的蘇曉曉拉進屋裡。
娘,下雪了,別在外頭凍著。
蘇曉曉被她拽進來,手裡還攥著半塊溼布,嘴上嗔道:還有幾件沒晾完呢……
可腳卻老實地跟著進了屋,坐在灶火邊,接過瑪格麗特遞來的熱茶,低頭抿了一口。
母女倆在灶火旁相對坐著,外面是漫天飛雪,屋內是融融暖意。
瑪格麗特看著母親被火光照亮的側臉,那張臉不再年輕了,眼角的紋路一年比一年深,
可那雙眼睛卻依舊是她在病中最絕望時見過的那雙眼睛——篤定、沉穩,像一盞怎麼吹都吹不滅的燈。
瑪格麗特忽然開口道,
等明年春天,咱們搬去莊園住了,這間鋪子怎麼辦?
蘇曉曉捧著茶杯想了想,語氣平平的:不能關。關了那些老主顧怎麼辦?
我跟杜蘭太太商量過了,到時候鋪子先交給她代管,咱們隔段時間回來一趟,做些換季的衣裳,平日裡就接些寄來的活兒。這鋪子是你一針一線做起來的,不能丟。
瑪格麗特原本擔心母親捨不得這間鋪子,正猶豫要不要說留下來,聽她這麼一講,反倒愣住了。
她看著蘇曉曉那副我早就盤算好了的神態,忽然覺得好笑又心酸——好像無論什麼難事,母親總能在她開口之前,就已經替她把後路鋪得平平整整的了。
那我呢?她忍不住追問,
我去莊園住了,我做什麼?總不能天天吃了睡、睡了吃吧?
蘇曉曉放下茶杯,認真地看著她,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你還能做衣裳。
鄉下的太太小姐們,難道就不穿衣裳了?你手藝已經練出來了,走到哪兒都餓不著你。再說了,
她微微一頓,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阿爾芒那小子買的布料,我看也就那樣,你去了正好幫他長長眼,省得他老花冤枉錢。
瑪格麗特一聲笑了出來,笑著笑著眼眶卻有些發燙。
她把臉別過去,假裝去看窗外紛紛揚揚的雪,可嘴角那道彎彎的弧度,怎麼壓也壓不下去。
那天夜裡,瑪格麗特坐在燈下,把那件厚棉袍最後幾顆釦子縫完,然後拿起一塊新的布料,開始裁一件男式的夾襖。
領口做得寬一些,袖口收得適中,用的是深灰色的厚棉布——是阿爾芒從前提過一嘴的那種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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