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朝歌的視線在那柄三尺長的描金小木槍上定格了。
那還是她八歲那年生辰,老侯爺請軍器監大匠打了一紅一黑兩柄練習用的小木槍,她嫌紅色那柄太輕不夠威風,順手塞給了當時來侯府做客的顧長策,自己拎著黑色鐵木槍去捅侯府的馬蜂窩。
結果她被馬蜂蟄了滿頭包,顧長策頂著一張同樣被蟄腫的包子臉,愣是把她從樹上背了下來,手裡還死死攥著這柄紅纓小木槍。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早就把自己那柄黑木槍劈柴燒了,這悶葫蘆居然還把八歲時的破木頭槍擺在書房最正中的位置供著?
就在虞朝歌對著那柄小木槍發怔時,書房雕花木門被推開,又在身後重重閂死。
顧長策獨自一人走了進來。
沒有外人在場,他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冷厲威壓瞬間垮下去了大半。
他伸手扶住紫檀書案的邊緣,指節猛地收緊,高大的身軀劇烈晃了一下,緊接著抬起左袖死死捂住嘴唇,壓抑至極地低咳了三聲。
“咳……咳咳……”
當他移開衣袖時,暗黑色的袖口內側,赫然多了一灘刺目的烏黑血跡。
手腕脈門上那道原本停在寸關的烏青毒線,因為方才在後院池畔強行提氣震懾秦淵,此刻己經順著小臂蜿蜒往上爬了足足兩寸!
書案底下的虞朝歌看得心頭一緊。
這蠢貨!
明知道自己早上喝的蓮子羹裡被人下了天山軟筋散,剛才在池塘邊還敢強提內力去試探秦淵!
顧長策卻連看都沒看袖口上的黑血。
他拉開書案後的太師椅坐下,一雙修長的長腿自然伸首,那雙玄色雲紋軟底戰靴的靴尖,恰好輕輕抵在了虞朝歌圓滾滾的石頭肚皮上。
隔著一層薄薄的靴底,虞朝歌能清晰地感覺到這男人腳踝傳來的寒意。
顧長策從書案最底層的暗格裡取出一卷唯有世子襲爵或生死大變時才會動用的玄金奏摺,又磨開一錠硃砂墨,提起狼毫筆,一筆一劃地在奏摺上疾書起來。
書案桌面懸空,一滴濃烈的硃砂墨順著筆尖滴落,正好砸在虞朝歌的石頭腦門上。
虞朝歌順著書案桌面反光的桐油銅鏡角度,由下往上,將奏摺上那一行行蒼勁凌厲的字跡看了個一清二楚。
《鎮南王世子顧長策請罪死諫折》。
“臣顧長策泣血上奏陛下:今日鎮南王府大婚,有逆黨勾結府中內衛,欲借迎親吉時截殺定北侯府嫡女虞氏,以挑起兩藩兵變。臣身中奇毒,恐力有不逮。若今夜王府剿賊不測、臣身死殉國,皆系臣一人治府無方、抗旨拒婚之罪。”
“定北侯府嫡女虞朝歌,花轎未入鎮南王府大門,禮未成、堂未拜,按律絕非顧氏婦,更與今日血案毫無干係。臣以鎮南王府三代軍功與性命泣血死保,懇請陛下將虞朝歌自王府婚籍中徹底除名,發還婚書,允其另擇良配,護定北侯府滿門無虞!”
寫到末字,顧長策手腕一震,一滴暗紅血珠順著唇角滑落,砸在印鑑之上。
他拿起鎮南王世子麒麟金印,重重蓋在了那滴血珠上。
顧長策放下狼毫筆,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書案正前方那柄八歲時的紅纓小木槍上,靴尖輕輕碾了碾虞朝歌這塊冰涼的太湖石。
“朝朝脾氣那麼臭,要是知道我今天把她的花轎攔在西街口不準進門,明天定北侯府的紅纓槍,肯定第一個捅穿我的大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