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芸汐指尖摩挲著巖壁上刻著的菱形圖案,粗糙的石粒蹭過掌心,留下細細的白痕。她抬頭望向那片吞噬了所有光線的黑暗,火把的橘紅色光在她眼底跳動,映著那片越來越清晰的嗡鳴震動。她調整了一下呼吸,握緊腰間匕首,提著燃燒的火把,再次抬步往黑暗深處走去,靴底碾過碎石,發出細碎清脆的聲響。
潮溼的風從洞穴深處卷出來,裹挾著泥土腐爛的腥氣,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硫磺熱氣,蹭過林芸汐的臉頰。那規律的嗡鳴順著氣流撞進耳道,頻率恰好與人的心跳重合,每一次震動都讓心尖跟著輕輕震顫,像是有什麼古老的存在在隔著歲月召喚。
回到洞穴入口,影正靠在巖壁上調息,周身氣息微弱卻依舊保持著警戒姿態。敖青閉著眼斜倚著石堆,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呼吸時斷時續,龍元波動微弱得像是風中殘燭。林芸汐腳步放輕,走到影身邊,指尖遞過去一瓶恢復體力的聚氣丹。
“我往深處探探,你在這裡照看敖青,守住入口。如果有異常,捏碎這塊傳訊玉符。”她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影睜開眼,接過玉符塞進懷裡,重重點了點頭,手指按在腰間淬了劇毒的短鏢上,沒有多言,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小心。林芸汐知道影的性子,話不多但辦事牢靠,當下不再多叮囑,提著火把轉身重新踏入幽深的通道。
通道越往裡走越寬敞,兩側巖壁上的雕刻也愈發清晰。淡紅色的線條刻在青黑色岩石上,經過無數歲月侵蝕,顏色已經黯淡得幾乎融進岩石底色,卻依舊能分辨出圖案輪廓——成群的妖獸仰頭對著天空朝拜,中央是一個高聳的石臺,石臺上站著一個生著牛角的巨人,手中捧著一塊晶石,周身環繞著山川大地的紋路。
林芸汐指尖撫過那巨人的輪廓,刻痕深得能容下半個指尖,指尖能感受到岩石上殘留的、被無數人撫摸過的光滑。這是上古妖族的祭祀場景,風格粗獷卻透著源自血脈的虔誠,和她某一世記憶裡接觸過的妖族祭祀隱隱重合。那一世她化形進入妖域歷練,曾在一處古籍殘卷裡見過類似的圖案,只是記憶碎片破碎,只餘下模糊的印象。
轉過一道彎,通道豁然開朗。
巨大的地下空間出現在眼前,穹頂高得超出想象,火把的光芒只能照到腳下一片區域,往上便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隱約能看到穹頂垂下來無數鐘乳石,尖端掛著晶瑩的水珠,不時滴落下來,“叮咚”一聲在空曠的空間裡傳開,迴音繞著巖壁轉了好幾圈才消散。
空氣中瀰漫著厚重的灰塵味兒,混著淡淡的血腥氣,那血腥氣不知道沉澱了多少年,早已變得淡不可聞,卻依舊能順著呼吸鑽進喉嚨,讓人想起千年前這裡曾發生過的慘烈廝殺。腳下的地面鋪滿了碎石,踩上去嘩啦作響,時不時能碰到一塊堅硬的碎片,彎腰看去,大多是碎裂的兵器殘片,或是崩開的岩石,有的地方還嵌著細小的、已經石化的骨渣。
林芸汐握著火把,慢慢往前走,目光掃過整個空間,最終落在了中央那片區域。
一塊由整塊黑色巨石壘砌而成的祭壇,靜靜矗立在空間最中心。祭壇足有丈許高,三層階梯往上收攏,每一塊石頭都足有兩人合抱粗細,接縫嚴絲合縫,看不出半點工匠開鑿的痕跡,彷彿天生就生長在這裡。石面被歲月磨得光滑,卻佈滿了深淺不一的裂紋,像是經歷過無數次重擊。每一層石階的側面,都刻滿了複雜晦澀的符文,符文線條扭曲,和入口巖壁上的祭祀雕刻風格同源,卻更加繁複,大半符文已經被磨損得殘缺不全,只餘下斷斷續續的痕跡。
那低沉的嗡鳴,正是從祭壇頂端傳出來的。
林芸汐屏住呼吸,一步步踩著石階往上走,鞋底碾過石縫裡長出的細碎地衣,發出輕微的撕裂聲。走到祭壇頂端,她藉著火把的光看清了中央的凹陷——那是一個天然生成的碗狀石窩,約莫碗口大小,裡面鑲嵌著一塊拳頭大小的晶石,顏色是渾濁的暗灰色,表面蒙著厚厚的灰塵,只有內部隱約透出一點微光,隨著嗡鳴的頻率,一下一下明滅不定,像是一個正在緩慢跳動的心臟。
每一次明滅,那嗡鳴就跟著震動一次,整個祭壇都跟著輕輕顫抖,石縫裡的灰塵簌簌往下掉,落在林芸汐的肩頭。
她站在祭壇頂端,目光掃過祭壇下方四周,果然看到四周散落著不少東西。靠近邊緣的地方,一堆白慘慘的骨骼橫七豎八躺在地上,絕大部分已經風化,一碰就會化成粉末,只能看出大致的輪廓,有的骨骼比普通人類寬大數倍,還帶著扭曲的角狀物殘根,顯然不是人類的骸骨。骨骼縫隙裡插著不少鏽蝕得不成樣子的兵器,有的是巨斧,有的是長刀,刃口早已被腐蝕得坑坑窪窪,佈滿了紅褐色的鏽跡,輕輕一碰就會掉下細碎的鏽渣。
看得出來,這裡千年前曾經發生過一場慘烈至極的戰鬥,整個部族都在這裡覆滅,只剩下這座殘破的祭壇和漫天骸骨。
林芸汐蹲下身,儘量不驚動那晶石,指尖輕輕拂過身側的符文。符文刻痕裡藏著厚厚的灰塵,拂開之後,能看到符文深處殘留著淡淡的金色光澤,那是上古妖族使用的大地符文,和她記憶裡那捲殘卷上的記載逐漸重合。這確實是上古妖族用來祭祀大地先祖的祭壇,這塊中央的晶石,應該就是凝聚整個部族氣運的核心之物。
她沉吟片刻,神識慢慢放出,如同纖細的絲線,一點點朝著那中央的晶石探過去。她不敢放得太猛,怕驚動那裡面潛藏的東西,只能小心翼翼一點點滲透。
神識剛碰到晶石表面,一股徹骨的冰冷瞬間順著神識逆流而上,直直衝進識海,像是一盆冰水澆下來,讓林芸汐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那股冰冷中帶著無邊無際的死寂,彷彿這片晶石已經沉睡了千萬年,吸收了無數亡者的死氣,緊接著,一股帶著無盡不甘和怨毒的意志猛地反彈過來,狠狠撞在她的識海上。
林芸汐悶哼一聲,往後退了一步,識海像是被重錘砸過,嗡嗡直響,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她趕緊收回神識,閉目穩住紊亂的氣息,過了好一會兒,那股刺痛才慢慢消退。
好強的怨念。
那裡面確實封印著無數死者的意念,千萬年過去,依舊沒有消散,反而凝聚成了這股冰冷死寂的意志。剛才那一擊若是換了普通築基修士,識海恐怕已經被攪得粉碎,就算是她,靠著萬世輪迴沉澱的道魂穩固識海,也被震得氣血翻湧。
她睜開眼,喘了口氣,再次看向那塊晶石。晶石依舊在那裡緩緩明滅,嗡鳴規律,彷彿剛才那反彈一擊從未發生過。林芸汐抬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握緊了腰間的匕首,打算再仔細看看那些殘缺的符文,看看能不能解讀出這裡到底發生過什麼。
這裡是上古妖族的先祖沉眠之地,若是能得到這裡傳承,對她修復靈根、鞏固地脈石心的力量大有裨益。更何況,他們現在被困地底,需要找到出去的路,這裡既然是人工修建的祭壇,必然連著其他通道。
她指尖剛碰到下一塊符文,鼻尖突然嗅到一股淡淡的土腥氣,那味道和洞穴裡原本的腥氣不同,帶著活物特有的體溫氣息。
林芸汐渾身汗毛瞬間豎起,猛地抬起頭,看向祭壇後方那片最深的陰影。
黑暗中,兩團幽綠色的火焰,驟然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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