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紘從松鶴樓詩會歸來時,天已擦黑,府中早已掌起了燈火,廊下掛著的羊角燈籠映得庭院暖意融融。
他並未直接回自己的書房,也未去葳蕤軒見王若弗,腳步不由自主地轉往壽安堂,他想去見見他的母親盛老太太,和她說些話——今日王凌在詩會上揮毫寫下《畫堂春》的模樣,實在讓他心神激盪,不吐不快。
壽安堂內,暖爐燒得正旺,沉香的煙氣嫋嫋升起,混著淡淡的藥香,縈繞在整個屋內。
盛老太太正斜靠在鋪著狐裘軟墊的軟榻上,手裡依舊捻著那串溫潤髮亮的沉香佛珠,指腹摩挲著珠粒上的紋路,神色安詳,房嬤嬤躬著身子,坐在軟榻一側,手裡握著一根烏木捶背杖,輕輕為老太太捶著腿,力道均勻,未有半分差錯。
見盛紘掀簾進來,老太太緩緩抬了抬眼,目光平和,語氣裡沒有半分波瀾:“回來了?詩會倒還熱鬧?”
盛紘快步上前,斂了衣襬躬身行禮,語氣裡的喜色藏都藏不住,湊到軟榻旁的矮凳上坐下,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裡滿是難掩的讚歎:“母親,今日詩會可真是開了眼界!尤其是王少丞,那才是真正的年少有為,令人歎服不已啊!”
他頓了頓,語速愈發急切,彷彿又看到了詩會上王凌揮毫的模樣:“今日詩會,諸多名士輪番作詩,卻都不及王少丞那一首《畫堂春》驚豔。”
“‘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字句珠璣,意境悠遠,念來便覺心頭髮顫,在場的名士大儒們都讚不絕口,連最是嚴苛的林老先生,都捋著鬍鬚誇他有謫仙之才,說這般才情,便是朝中那些養在溫室裡的世家子弟,也難有匹敵者!”
說著,盛紘又絮絮叨叨地把詩會上的細節一一說給老太太聽,語氣裡的誇讚更甚:“更難得的是他的人品,絕非尋常紈絝可比。”
“今日有個林秀才,見他年紀輕輕便備受推崇,心生嫉妒,故意刁難,拿晦澀典故詰問,還嘲諷他武勳世家出身,不懂文人風雅,可少丞半點不惱不躁,從容不迫地一一解答,言辭謙和卻又擲地有聲,既沒失了世家氣度,也沒讓那林秀才下不來臺。”
“待作完詞,他也不貪戀眾人的誇讚,悄悄起身告辭,沒有半分張揚炫耀,這般沉穩心性,實在難得。”
誇完王凌,盛紘話鋒一轉,語氣裡多了幾分試探:“再說王家,真是百年世家的風範,家風嚴謹、世代忠良,紮根淮南百年,權勢根基深厚,便是一些沒落的伯爵府,也不及王家分毫。”
“這般人家,能教出王少丞這樣的子弟,足見家風之正。”
他偷眼打量著盛老太太的神色,聲音放軟了些:“母親,您看華兒,自幼長在您的膝下,端莊溫婉、容貌秀麗,如今也快及笄了。若是能得王少丞這樣的良配,往後半生定然是安穩幸福,咱們盛家,也能借著這層關係,在揚州站穩腳跟啊。”
盛老太太聞言,緩緩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真切的暖意,輕輕點了點頭,捻佛珠的手頓了頓,語氣裡滿是疼惜與認可:“你說的這些,我都懂。”
“少丞這孩子,我是打心眼裡喜歡。他父母早亡,小小年紀便要獨自撐起偌大的王家,既要打理家族產業,又要應付朝堂與地方的繁雜事務,卻能做到文武雙全、沉穩謙和,待人接物有禮有節,沒有半分勳貴子弟的驕矜與跋扈,確實是難得的好孩子。”
她想起盛華蘭自小在膝下長大的模樣,眼底的暖意更甚:“華兒也是個好孩子,溫順懂事,心思細膩,自小跟著我讀書習禮,半點沒有嫡女的嬌縱。若是能與少丞結合,性情相投,的確是天作之合,我也盼著華兒能有個好歸宿,往後能有個可靠的人護著她。”
盛紘心中一喜,正要開口再勸,卻見盛老太太話鋒一轉,神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語氣也沉了幾分:“可你也要清楚,王家不是咱們盛家能高攀得起的。”
“王家是百年武勳,根基深厚,部曲眾多,官家每年都有春秋兩賜,便是封疆大吏也要禮讓三分;而咱們盛家,三代前還是商戶,如今你不過是個六品小官,雖有太師府的些許情分,可王老太師早已仙去,那份情分早已淡薄。兩者之間的差距,不啻於雲泥之別啊。”
“更何況,少丞是王家唯一的獨苗,是王家的家主,他的婚事,從來都不是他自己能做主的。”盛老太太語氣沉重:“王家的那些家將、老臣、部曲們想要的,定然是能與他們門當戶對、能助王家穩固根基的聯姻物件,要麼是其他勳貴世家的女兒,要麼是朝中重臣的嫡女。”
“咱們華兒,雖說是太師府的外孫女,可王老太師畢竟已經仙去,以我們盛家如今的分量,還差得遠啊。”
盛紘臉上的喜色瞬間褪去,心中的火熱也像是被一盆冷水澆滅,大半涼了下來。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邊緣,眼底滿是不甘:“母親,話雖如此,可咱們與王家畢竟有親戚之誼,少丞也常來府中走動,對華兒也頗為客氣。若是就這麼輕易錯過,將來定要悔憾終生啊!”
他抬起頭,目光裡滿是期盼,又說道:“不如,咱們多邀請少丞來府中做客,設家宴款待,讓華兒與他多些相處的機會,孩子們常在一起,或許能生出情意。若是少丞真心喜歡華兒,說不定他會在王家的老臣、家將面前為華兒爭取一番,哪怕只有一絲希望,咱們也該試試啊。”
盛老太太沉吟良久,目光落在盛紘期盼的臉上,又想起盛華蘭溫順的模樣,終究是心有不忍,緩緩點了點頭:“也罷,試試也無妨。只是你切記,一定要守好禮法,不可有半分逾矩之舉,萬萬不能急功近利。”
她加重了語氣,神色愈發嚴肅:“華兒是咱們盛家的嫡長女,清名才是最要緊的,比什麼都重要。若是因為這事,壞了華兒的名聲,讓王家看輕了咱們,不僅高攀不成,反倒會讓盛家在揚州顏面盡失,那可就得不償失了。一切都要順其自然,不可強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