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們奉上了茶點,三個人奉三份分別放在三人的身邊,是府裡自制的玫瑰酥和今春的龍團新茶,比不上趙氏茶坊裡差點新穎,但是勝在難得,畢竟是伯爵府,又被官家得知了王凌的身世,很多時候,吃穿用度都是宮中賞賜下來的好東西,尋常人家根本不得見。
用茶之間,盛淑蘭細細的打量了一番趙盼兒,見她雖是平民,但舉止從容,應答得體,雖身處伯府深院,卻無半分侷促瑟縮之態,心中便先有了兩分好感。
她柔聲問起茶坊經營、杭州風物,趙盼兒一一答了,言語清晰,偶爾提及茶葉品鑑、烹煮火候,見解不俗。
隨著盛淑蘭的問話,話頭也漸漸敘開,半晌之後,盛華蘭似不經意般問道:“聽娘子口音,定是杭州人士無疑了。不知娘子家中還有何人?如何想到千里迢迢,遠來汴京立業?”
趙盼兒執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她抬起頭,目光清澈地看向盛華蘭,又轉向盛淑蘭,緩緩放下茶盞。
“不瞞二位夫人。”趙盼兒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盼兒原籍洛州,家父任寧邊軍都巡檢(從六品武官),後因交戰不利而獲罪,全家抄放,盼兒亦曾因此沒入杭州教坊司,身在賤籍數年。”
話音落下,花廳內瞬間靜了一瞬。
立侍在側的丫鬟盡數屏住呼吸,垂首斂目,不敢有半分動靜;盛淑蘭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訝異與審慎,全然沒想到這般風骨卓然、氣度不俗的女子,竟有如此坎坷卑微的過往;盛華蘭神色依舊沉靜如初,無半分波瀾,只靜靜聽著,眼底思量深沉。
趙盼兒繼續道,語氣裡沒有自憐,亦無刻意彰顯的剛強,只有一種洗淨鉛華後的坦然:“幸得故人相助,機緣巧合,得以脫籍。盼兒深知此身微賤,過往難滌,然心中自有尺規,不敢自輕,亦不敢有辱門楣清譽。”
“在杭州教坊數年,盼兒只能藏拙,寧挨鞭罰,亦不願學那些以色娛人的技藝,唯潔身自好,苦習茶藝、詩書,只盼有朝一日,能憑雙手立身,不仰仗於人,亦不辜負天地父母所賜之身。”
盛淑蘭聞言,終是忍不住輕聲追問,語氣帶著幾分審慎:“你在教坊司數年,身處魚龍混雜之地,竟能始終守住清白之身?”
這話問的有些過於直白了一些,也很是讓人難看,但盛淑蘭卻不得不問,蓋因盛家祖訓有言:不得與娼妓同處同一屋簷之下。
在盛淑蘭的心裡,盛華蘭自然是不用問的,一則是盛華蘭是正室,就算自家夫君有意要納眼前這位趙娘子入府,盛華蘭也有底氣拒絕,二則是盛家二房寵妾滅妻,這個祖訓早已被自家的那位叔父視若無物。
但盛淑蘭自己不同,因為她是媵妻,能嫁入伯府本來就是沾了盛華蘭的光,能生下一個兒子更是僥天之倖,若是趙盼兒真的入府,其身處教坊司的那段經歷倒是會讓她左右為難,故而一定要問個清楚,才能做出抉擇。
趙盼兒聞言停頓了良久,隨即全然不避難堪,坦然應聲,坦蕩磊落:“我生性執拗,不肯屈從教坊規矩,不願迎合權貴,常年不服管教,故而屢屢受罰。”
“往來教坊司的皆是達官顯貴、朝堂權貴,管事嬤嬤唯恐我性情桀驁,衝撞了貴人,數年之間,從未令我近身接客、侍奉他人。”
“後來,蒙家父舊日部將多方斡旋,又得太守大人恩賜體恤,我得以順利脫籍,便在杭州開了一間小茶坊,憑手藝謀生,安穩立身。”
趙盼兒說到這裡,微微停頓,指尖輕輕拂過腰間那枚令牌所在的位置,聲音更輕了些:“杭州之時,得蒙貴人贈牌,許以‘若遇難處,可憑此尋助’之諾,心生更進一步之念。”
“盼兒此次北上,一是為謀生計,二也是存了一絲妄念,想親自向貴人道一聲謝。”
“今日得見二位夫人,已知貴人門庭顯赫,非盼兒所能攀附。此牌……”
她作勢欲解下腰牌,盛華蘭卻抬手止住了她。
“趙娘子不必如此。”盛華蘭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上了幾分鄭重:“過往之事,乃時事所迫,非你之過。”
“你能於逆境中守住本心,自強不息,更顯品格難得,確實值得夫君欣賞之人。”
“這腰牌既是夫君所贈,必有他的道理,趙娘子且安心收著便是。”
盛淑蘭解除了一個讓自己為難的境遇,此時聞言也是點頭附和,語氣真誠的說道:“趙娘子茶藝精湛,心性堅韌,我們很是欽佩。”
“在汴京開茶坊不易,日後若有什麼難處,或是需要些本地的人情打點,儘管遞話到府裡來。”
“等到夫君凱旋而歸,介時再請趙娘子過府一敘。”
主要的事情說完,接下去的時間,便多是閒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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