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凌在長安休整了一日，將三千鐵騎安頓好，又處理了一些快馬送來的公務，隨後便與英國公率領的六萬禁軍一同啟程，向汴京進發。
至於那十五萬被徵召的民夫，王凌與張耆商議之後，決定以陝西諸路兵馬行營的名義，分發賞賜之後就地解散，讓他們各自返鄉。
按照朝廷的規制，這些沒有經歷戰事，但是也沒有掉隊和傷亡的民夫，可以定為下等功，遣散時一次性發放銅錢八百文、麻布一匹、粟米三斛，相當於全家半年的積蓄。
十五萬民夫領到賞錢，無不歡天喜地，紛紛跪地叩謝王凌和張耆的恩德，隨後三五成群，各自踏上歸途。
大軍沿著官道一路向東，每日以五十里的常規急行軍速度行進，沿途州縣早已接到朝廷的通知，提前準備好了糧草和宿營地，大軍一路暢通無阻。
八月十五，中秋佳節，大軍抵達潼關。
潼關乃是關中門戶，雄踞山河之間，城牆依山而建，壁壘森嚴，高牆百丈，城樓巍峨，北臨濁浪翻滾的萬里黃河，南靠連綿橫亙的秦嶺群山，扼守秦、晉、豫三地咽喉要道，一關鎖盡關中出入之路，自古便是天下第一雄關。
千百年來，潼關歷經無數戰火，依舊固若金湯，滿眼皆是兵家雄關的磅礴威壓。
此時恰逢中秋佳節，不宜強行趕路，王凌當即下令全軍在潼關關外平整曠野紮營，休整一日，讓連日行軍的將士得以休憩放鬆。
為撫慰全軍將士奔波之苦，他額外下達犒軍令：全軍上下，無論將帥士卒，每人加餐一斤鮮肉、一壺佳釀，軍營之中今夜不禁止將士小酌，共賀中秋，同賞明月。
將士們自然是歡欣鼓舞，就是苦了潼關的府庫了，可是面對行營的帥令，本地官員也沒法反抗，只能乖乖照做。
入夜之後，長空無雲，一輪皎潔圓月高懸夜幕，清輝漫天灑落，照亮滔滔黃河水面，波光粼粼，也將巍峨潼關城樓鍍上一層柔和銀霜，天地之間靜謐遼闊，壯闊至極。
軍營之內燈火點點，將士們圍坐一處飲酒吃肉，歡聲笑語不絕於耳，消解思鄉之情。
而王凌獨自一人，緩步登上潼關最高城樓，憑欄而立，晚風裹挾著黃河水汽撲面而來，吹散滿身酒意與行軍疲憊。
他極目遠眺，望著連綿無盡的秦嶺群山，俯瞰腳下奔騰不休、萬古東流的黃河河水，心底萬千感慨翻湧不息。
身後傳來輕緩腳步聲，回頭一看，卻是王虎捧著一碗溫熱的烈酒走了上來，只見他緩步走到王凌的身側，靜靜陪他望向夜色山河，輕聲開口：“主君，佳節良夜，獨自登高，可是在思慮心事？”
王凌接過溫熱酒碗，仰頭飲下一口烈酒，暖意順著喉嚨蔓延至胸腹，他望著明月輕聲長嘆：“我在想一路走來的步步荊棘，實屬萬般不易。”
“屬下深有同感。”王虎聞言神色動容：“主君十四歲從徵，從揚州都廣南、從廣南到汴京、從汴京到西北，從籍籍無名的上騎都尉到少年國公，我們一路浴血，身邊無數兄弟埋骨沙場，永遠留在了異地他鄉，再也看不到這般中秋明月。”
王虎頓了頓，壓下心底酸澀，轉而面露振奮：“但一切血戰與犧牲都是值得的！如今主君大破西夏，拓土千里，封國公、掌重兵，割據西北五州，威震朝野，不僅自身位極人臣，更讓我王家徹底光宗耀祖，名留青史。”
王凌聞言只是淡淡一笑，並未接話。
他抬眸凝望天際圓月，眼眸深邃無波，目光穿透茫茫夜色，直指東方千里之外的汴京城，直指那座金碧輝煌、暗流洶湧的皇宮大內。
旁人只看見他萬丈榮光，唯有他自己清楚，榮耀之下是皇權猜忌、文官針對、身世謎團層層裹挾，這場回京慶功宴，從來不是終點，而是新一輪朝堂博弈的開端。
……
八日之後，八月二十三日，大軍順利抵達汴京城外十里長亭。
今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萬里晴空一碧如洗。自清晨時分起，汴京百姓便自發湧向城外官道，男女老少扶老攜幼，沿街而立，密密麻麻擠滿整條官道兩側，人山人海，水洩不通。
朝廷三日前便張貼皇榜告示全城，西征大軍大捷，慶國公王凌今日率軍凱旋入京，訊息傳遍汴京大街小巷，整座帝都徹底沸騰。
西夏為禍大周邊境數十年，年年劫掠州縣，屠戮邊民，而年僅十八的王凌，領兵半年便擊潰強敵、逼死西夏國主、拓土千里，是實打實的護國英雄。汴京百姓滿心崇敬，自發的出城迎接凱旋之師。
巳時三刻，地平線盡頭煙塵驟起，滾滾煙塵席捲官道，緊隨其後的是沉悶厚重、如同驚雷滾動的整齊馬蹄聲，由遠及近，震顫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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