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五,福寧殿西暖閣。
殿內燒著地龍,溫熱氣流縈繞全屋,黃銅三足炭盆中銀絲細炭靜靜燃著;空氣中沉水香清冽綿長,混著官家日常調理身體的藥餌甘醇氣息,揉出一派肅穆安寧的氣韻。
今日是難得的天家父子談心的時間。
官家趙幀剛批完三封來自北疆軍鎮的急遞,擱下硃筆時,腕骨處傳來一陣痠麻,他揉了揉眉心,張茂則連忙趨步上前,將一盞溫好的參茶輕輕放在御案一角。
坐在下首的王凌,身著玄色織金蟒袍,腰束玉帶,一直靜默垂聽。
這是過去一個多月的常態,大部分事情都被趙幀下放給了王,奏疏全部由王凌先行處理,然後趙幀進行最終批示,並在批示的同時對王凌進行言傳身教。
趙幀的心裡其實還是有些著急的,因為他最清楚自己的身體,年輕的時候也是好色的,加上連年積勞,身子虧空的厲害,總感覺自己撐不了五六年了。
而王凌自幼在民間長大,未曾受過正統的皇室儲君教養,於帝王治國的章法、朝堂制衡的精髓、朝野運轉的肌理,看似通透,實則根基淺薄。
是以他日夜操勞、悉心教導,恨不得將一身所學盡數傾囊相授。
但王凌的心裡其實不是這麼想的,因為王凌自始至終沒有覺得做皇帝是多麼難的一件事情,因為後世的經驗告訴他,所謂的權利,最核心的部分就是人事任免和財政劃撥的權利,就算是在封建社會,了不起再加上一個兵權罷了。
我有西北二十萬大軍在手,又有儲君的大義在身,當皇帝?還不是有手就行的嗎?
以後當了皇帝,王凌絕對是和趙幀截然不同的皇帝。
當然了,這話王凌是決然不敢再趙幀面前說的,因為趙幀發起火來,是真的帶著天子之怒的。
說回殿中。
王凌見趙幀神色稍霽,便緩緩起身,雙手捧著一份早已備好的奏疏,聲音沉穩的說道:“父皇,兒臣有一事,欲懇請父皇恩准。”
趙幀呷了一口參茶,眼皮未抬,只懶懶地問:“哦?這臨近年關的,戶部、工部的賬都結了,還有什麼要緊事,值得你這時候開口?”
“是關於兒臣岳家的事。”王凌躬身將奏疏雙手奉上,展開後輕輕放在御案上:“盛紘教導太子妃有方,於工部任上協理河工、營造,亦無過錯。”
“盛維雖出身商賈布衣,卻心存仁善、深明大義,往年江南大水、數州受災,民間流離失所者無數,其屢次捐糧捐銀、紓困賑災,撫卹流民、襄助官府,民間義名卓著。”
“其子盛長松,南征儂智高時從軍,入兒臣部曲親衛,現在入職十率府,日夜宿衛宮禁、勤勉履職,忠勤可嘉、勇武可靠。”
“其女淑蘭為東宮側妃,溫婉恭順、心性純良,為父皇誕育皇孫、安西國王承佑,綿延天家血脈,功績匪淺。”
“如今歲末更迭、永珍更新,恰是天家施恩、普天同慶之時!若父皇垂憐,特施隆恩予以封賞,一則可褒獎盛氏子弟忠勤侍奉之誠,二則可彰天家懷柔臣工、體恤勳親之德,激勵天下士子、商賈百姓盡忠王室、向善力行。”
言至此處,王凌微微躬身,語氣愈發篤定懇切,丟擲最終訴求:“兒臣斗膽請旨,冊封盛紘為榮順伯、盛維為榮昌伯,皆賜世襲罔替,食邑三百戶,實食邑一百戶,以彰天家恩德、酬報有功!”
趙幀的目光落在奏疏上停留了半盞茶的的功夫,方才緩緩開口:“凌兒,你可知封爵的分量?尤其是這‘世襲罔替’四字,非軍功卓著、社稷重臣不可輕授。”
“盛紘乃是清流文官,按制當以品級論貴賤,授流爵即可;盛維更是一介布衣商人,本朝雖有捐納之例,但封爵,尤其是伯爵,從無此先例。”
“若是依了你,朝中那些御史臺的言官,怕是要把朕的耳朵都吵聾了。”
這事怎麼說呢,不是沒有先例,而且先例還就是趙幀自己開的!
趙幀最喜歡的妃子,也就是寵冠後宮、地位僅次於曹皇后的榮貴妃,其兄長就是個殺豬的屠夫,但就是因為榮貴妃受寵,愛屋及烏之下,被趙幀冊封成了侯爵,雖然食邑只有一百戶,但卻是世襲罔替的侯爵。
榮家一舉躍遷成了勳爵之家,全家住進了汴京城的大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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