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末,卯時初,正是晝夜交替、天地最是昏沉的時刻。
沉沉的夜幕如同厚重的墨紗一般,重重的覆在河北的平原之上,遲遲不肯褪去。
唯有東方天際線,透出一線極淡、極微弱的魚肚白,像一柄纖細的素刃,緩緩挑開了籠罩四野的黑暗。朦朧天光灑落人間,將廣袤無垠的平原輪廓,從混沌的灰霧中一點點描摹出來。
此間濃霧最是駭人,濃稠得如同剛掀開的蒸籠,白茫茫、溼漉漉的鋪滿整片曠野,沉甸甸的壓在地面,黏在枯草、凍土與枯枝之上。
寒氣裹挾著濃重水汽,肆意席捲天地,三十步開外的景物便徹底被白霧吞噬,不見分毫輪廓。
夜露凝結在萬物之上,被凜冽晨風一吹,化作細碎的冰涼水珠,掛滿枯黃的草莖、斑駁的凍土,還有將士們冰冷的甲片,風過之處,水汽簌簌飄落,帶著刺骨的寒意浸透肌骨。
捉馬口鋪北側的曠野,死寂得令人心悸,沒有雞鳴,沒有犬吠,只有風掠過枯草時發出的、如同冤魂嗚咽般的沙沙聲。
別說雞了,十幾萬大軍的肅殺氣息橫掃大地,就是地上的是鳳凰,也得屏息靜氣!
周軍主營陣列之中,數萬中軍侍衛步卒列陣肅立,紋絲不動。
將士們身披精工鍛造的暗光細鱗步人甲,層層甲片緊密相扣,泛著暗沉冷冽的金屬光澤,在白霧中若隱若現。他們左手緊握厚重玄鐵大盾,右手豎持丈八長槍,腰間佩刀、後背負神臂硬弓,整齊列陣,層層疊疊,宛如一片紮根大地、沉默肅穆的鋼鐵森林,透著令人膽寒的肅殺之氣。
每個人都在竭力的壓制著胸腔裡急促的呼吸,唯有縷縷白色熱氣,從嚴密包裹的頭盔縫隙中絲絲溢位,在微涼的晨霧裡轉瞬飄散,凝成一團團細碎的白霧,又很快被寒風撕碎。
周軍步人甲是當下最為完備的全防禦型重型鐵甲,防護覆蓋周身無死角。
披甲將士除卻一雙銳利的眼眸外露,脖頸、軀幹、四肢皆被重甲護住,就連雙手也佩戴著嵌甲護手,刀箭難侵,最大程度護住前線士卒的性命,也是周軍敢以步卒直面草原鐵騎的最大底氣。
中軍陣心,龐籍卓然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他身披鍛造精良的玄鐵山文甲,甲紋錯落、厚重威嚴,外罩一襲猩紅鑲邊大氅,衣料厚重,在灰濛濛、白茫茫的天地間,如一點熾烈的血色鋒芒,醒目至極。
王凌賞賜的長劍立於沈淺,他雙手按在劍柄上,背脊挺得筆直,目光穿透濃霧,望向北方,他的面容沉靜,但微微抿緊的嘴唇和偶爾閃爍的眼神,暴露出他內心並非毫無波瀾。
“大帥,霧太重,斥候回報,三里外視物不清。”親兵隊長低聲稟報。
龐籍微微頷首,聲音低沉:“無妨。霧,對雙方都是公平的,我們看不見,對面也看不見!”
“傳令各軍,保持陣型,無令不得擅自移動。弓弩上弦,槍矛下傾。”
“諾!”
大霧,這對騎兵來說要更為不利一些,這也是龐籍敢於以步對騎進行野戰的原因之一。
另一個原因是捉馬口鋪並不大,根本塞不下十一萬大軍,還不如依託陣型和工事進行野外對決:對面的騎兵以輕騎兵為主,看他們怎麼鑿穿以重甲步卒、大盾、長槍和神臂弓組成的大陣!
但實際上,龐籍是並不想和對方打野戰的,尤其是不想在這裡開戰。
沒辦法,捉馬口的地形並不適合大規模野戰兵團的展開,周軍的優勢不能得到最大化的發揮,火力密度嚴重下降。
但是沒辦法,耶律乙抹並沒有嚴格遵照耶律洪基的部署禁軍,而是率著整個右路軍沿著拒馬河狂飆西進,迎頭跟西路軍撞上,雙方都不會眼睜睜的看著對方佔領有利地形,率先達成自己的戰略目的。
那就只能被迫倉促開戰。
不過捉馬口的地形也不是沒有好處:兩側施展不開,那就只能增加軍陣的厚度,正好可以抵禦遼軍的衝擊了。
龐籍一生打過七場大型戰役,戰績為五勝一平一負,唯一輸的那場還是韓章全權統籌排程指揮的好水川之戰,而那也是龐籍以文入武,打的第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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