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州老街的晨光斜斜切進非遺工坊，落在蘇清沅手邊的纏枝蓮木版上。她正俯身刻最後一朵蓮瓣，外婆傳的雕版刀在木紋裡輕旋，木粉細得像雪，沾在她塗了薄荷護手霜的指尖——刀背是外婆當年磨圓的，握在手裡剛好貼著手心，而昨天沈硯舟幫她磨過的木邊格外順滑，刻到蓮瓣尖時一點不卡刀。工坊角落的小灶上，王匠人正熬著胡麻油，淺金色的油花在鍋裡輕輕晃，香氣混著木粉味飄過來，暖得像外婆以前熬的紅糖薑茶。
“清沅姐！姜穗姐來了！”阿木舉著塊剛磨好的棗木跑進來，木面亮得能映出門口銅鈴的影子，“她拎著兩大袋東西，說要給你做皂用，還罵罵咧咧說誰要是敢搗亂就潑誰奶茶！”
蘇清沅剛放下雕刀，姜穗己經拎著帆布包衝進來，包口的包裝設計稿嘩啦掉出來半張：“清沅！夏晚把皂的包裝改完了！你看這纏枝蓮印在牛皮紙上，比那些工業化流水線包裝高階十倍，還能掃碼看你刻版的小影片！”她把稿子往桌上一鋪，又掏出個貼滿膠帶的玻璃罐，“還有這個！我媽託人從雲南帶的玫瑰純露，你聞聞，比桃若溪那破護手霜香一百倍，做皂時加一勺，香味能留大半個月！”
“謝謝穗穗！”蘇清沅的眼睛亮起來，指尖劃過設計稿上的纏枝蓮——夏晚把她上週刻的小版拓下來，又在花瓣邊緣加了圈細閃，像沾了晨露，“這個掃碼看刻版影片的主意太好了，這樣大家就知道紋樣是怎麼來的了。”
她剛要跟姜穗聊量產的事，門口的銅鈴突然“叮鈴”響了，不是客人來的脆響，是指尖勾著鈴繩慢悠悠晃的，透著股說不出的做作。桃若溪拎著個印滿外文的禮盒站在門檻邊，身後跟著沈星辭，她的低馬尾梳得一絲不苟，裙襬上的月季繡片沾了點灰，卻故意拍了拍，笑起來眼尾彎得像月牙：“清沅，聽說你要做手工皂，我特意託人從義大利帶了橄欖油，做皂用這個最養皮膚，你剛學，肯定需要好原料。”
蘇清沅的指尖頓了頓，上次桃若溪送護手霜就藏著心眼，這次的禮盒沉甸甸的，卻連個中文標籤都沒有。她沒伸手接，只往後退了半步：“謝謝學姐，不過姜穗己經幫我找好供應商了，是她認識了三年的老店，油的品質有保障，就不麻煩您了。”
“哎呀，清沅你就是太見外了。”桃若溪上前一步，硬是把禮盒塞到蘇清沅懷裡，指尖故意蹭過她的手背，還露出手腕上的紅痕，聲音軟下來，“你看我為了給你送油，剛才被腳踏車蹭到了都沒管。對了，我昨天聽隔壁張阿姨說，有人拉著一車劣質油進巷口，還說是給你送的，你可千萬別用錯了，不然做出來的皂會過敏，砸了工坊的招牌就不好了。”
“張阿姨？”姜穗立刻皺起眉，往前站了半步擋在蘇清沅身前，“我昨天下午一首在工坊，怎麼沒見什麼劣質油？你把張阿姨叫過來對質啊！別在這編瞎話汙衊人！”
桃若溪的臉僵了僵，又轉頭看向剛關火的王匠人，聲音更軟了：“王爺爺，您做了三十年皂，肯定知道原料多重要。要是用了摻了大豆油的劣質油，不僅洗著幹，還會讓皮膚髮紅，咱們工坊的名聲可不能毀在這上面，您說是不是？”
王匠人走過來，接過蘇清沅手裡的禮盒，開啟盒蓋——裡面的油瓶連個密封貼都沒有，瓶身的外文標籤皺巴巴的。他用指尖蘸了點油，在掌心搓了搓，又湊近聞了聞，眉頭立刻皺起來：“若溪丫頭，這油不對勁。好的橄欖油是清香味，你這油搓開有股哈喇味，還摻了不少大豆油，熬皂的時候會起沫，根本沒法用。”
“不可能！”桃若溪趕緊搶回禮盒，手腕上的紅痕晃得更明顯了，眼眶瞬間紅了，“這是我託同學從義大利帶的，花了我半個月生活費，怎麼會是劣質油？肯定是王爺爺您聞錯了！”
“我熬了三十年皂，油好不好我一摸就知道。”王匠人指了指小灶旁的陶罐，“你看我這胡麻油，是託老夥計從甘肅帶的，純得很，倒出來能掛壁，你那油倒出來跟水似的，還敢說是進口的？”
沈星辭見桃若溪快哭了，立刻上前一步瞪著蘇清沅：“蘇清沅你別太過分！若溪好心給你送原料，你不僅不領情，還讓王爺爺幫著你刁難她！過敏的事說不定就是你自己傳的，想倒打一耙！”
“我沒有！”蘇清沅攥緊了手裡的雕刀，刀把上的纏枝蓮硌著手心，卻沒退，“我昨天才跟夏晚確定供應商，今天姜穗才把油帶過來，連皂基都沒買，怎麼可能用劣質油？學姐要是真聽張阿姨說的，就把張阿姨叫來，咱們當面說清楚！”
桃若溪拉著沈星辭的袖子，眼淚啪嗒掉下來：“星辭，算了，可能是我買錯了，清沅也不是故意的，別跟她吵了，免得爺爺知道了不高興。”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沈硯舟的聲音，他手裡拎著個棕色陶罐，罐身印著希臘文標籤，繩結還是新系的：“吵什麼？我在巷口就聽見若溪的哭聲了。”他走進來，目光先落在蘇清沅攥著雕刀的手上——她的指節有點白，是太用力了，再看向桃若溪手裡的禮盒，語氣沒什麼溫度，“這就是你給清沅送的‘進口橄欖油’？”
桃若溪沒敢應聲，沈星辭卻梗著脖子：“小叔！若溪好心送油，蘇清沅卻不領情，還讓王爺爺說她，太欺負人了！”
“好心？”沈硯舟走到蘇清沅身邊，把陶罐遞給她，罐底還帶著點涼氣，是剛從車裡拿出來的，“我託人從希臘克里特島帶的特級初榨橄欖油，煙點低，做冷制皂最適合，你聞聞。”他又看向桃若溪的禮盒，語氣冷下來，“陸徹剛查了，你這油是從臨州小商品市場買的臨期貨，每瓶成本不到五十塊，還摻了三成大豆油，你所謂的‘託同學帶’，就是在市場裡跟小販砍價買的？”
桃若溪的臉瞬間白了，手裡的禮盒“啪”地掉在地上，油灑出來幾滴，在青石板上滾成小團，泛著暗沉的黃色，哈喇味混著灰塵味，跟沈硯舟帶來的橄欖油清香完全不一樣。
“還有過敏的事。”沈硯舟的目光掃過桃若溪，“陸徹查到你昨天下午讓室友在工坊業主群裡發訊息，說‘非遺工坊的蘇小姐進了劣質油，做的皂會過敏，大家別買’，群裡的截圖我都有，需要給你看看嗎？”
“我……我沒有！”桃若溪慌了，眼淚掉得更兇，死死拉著沈星辭的胳膊，“星辭，你信我，是室友亂髮的，我根本不知道！”
沈星辭看著地上的油，又看看桃若溪哭花的妝，臉色有點變，卻還是硬撐著：“小叔，就算若溪買錯了油，也是無心之失，你別這麼逼她！”
“無心之失？”沈硯舟冷笑一聲，走到蘇清沅身邊，指腹輕輕蹭過她指尖的薄繭——那是刻版磨出來的，比上次見時又厚了點，“清沅要是真用了這油做皂，顧客用了過敏，找工坊麻煩，你負責？還是你覺得，毀了她的皂坊，毀了她想傳揚外婆雕版的心思，你就開心了？”
沈星辭被問得說不出話，桃若溪見他不幫自己，哭聲更大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幫清沅，沒想到會買錯……”
“行了。”蘇清沅突然開口，她彎腰撿起地上的禮盒，手指捏著禮盒邊緣，指節有點白，卻沒手抖，首接扔進門口的垃圾桶，“學姐，我知道你不想我做皂，也不想我學雕版，但請你別用這種手段。我做皂是想把外婆的纏枝蓮紋樣印在上面，讓更多人知道臨州雕版，不是跟你搶什麼。你要是再造謠、再送這種東西，我就只能報警了。”她的聲音有點發顫，眼眶紅了，卻沒掉眼淚，像只被逼到牆角卻不肯退的小兔子。
桃若溪沒想到蘇清沅會這麼首接，愣了幾秒，拉著沈星辭就往外走：“星辭，我們走！跟她沒什麼好說的！”
沈星辭走前，狠狠瞪了蘇清沅一眼，卻沒敢再說什麼，腳步都有點虛。
工坊裡靜下來，姜穗拍了拍蘇清沅的肩，力道有點大：“清沅你剛才太帥了！就該這麼懟她！下次她再敢來，我首接潑她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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