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州老街的晨光裹著棗木的淡香,從非遺工坊的木窗格漏進來,剛好落在蘇清沅手邊的梨木版上。她正俯身修纏枝蓮的卷鬚,外婆傳的雕版刀在指尖轉了個輕圈,刀刃蹭過木邊時,細得像雪的木粉沾在她塗了薄荷護手霜的指腹上——這木版邊緣是昨天地痞撞壞的,她熬夜用600目的砂紙磨了半宿,現在還能摸到細微的修補痕跡。木版上三朵蓮瓣己成形,每片花瓣的弧度都對著外婆舊稿上的紅筆批註來,稿紙壓在青花茶缸下,邊角沾著的老墨漬,是外婆當年不小心灑的。
“清沅姐!你看我這塊!”阿木舉著塊棗木跑過來,木面磨得光溜溜的,能映出工坊裡的老座鐘,“老林叔說我磨的木版,比上次那個穿西裝的遊客還平!今天能學刻雲紋了吧?我都把小刻刀擦乾淨了!”他獻寶似的掏出把圓頭小刻刀,刀鞘上還掛著個小鈴鐺。
蘇清沅剛要點頭,門口的銅鈴突然“叮鈴”響了——不是客人來的脆響,是指尖輕輕勾著鈴繩晃的,透著股說不出的刻意。她抬頭,就見桃若溪站在門檻邊,手裡拎著個淺粉色絲絨禮盒,頭髮梳成溫順的低馬尾,裙襬上繡的小月季沾了點晨露,笑起來眼尾彎得像月牙:“清沅,我聽星辭說昨天有人來搗亂,特意來看看你,沒嚇到吧?”
蘇清沅放下雕版刀,指尖蹭了蹭木版上的墨痕:“我沒事,謝謝學姐。”她心裡緊了緊——上次桃若溪來,趁她倒水時碰過她的雕版稿,這次又空著手來“看”,總覺得不對勁。
桃若溪走進來,目光先掃過桌上的梨木版,才慢悠悠拿起外婆的舊稿,指尖捏著稿紙邊緣,故作驚訝地輕呼:“呀,清沅,你這纏枝蓮的卷鬚怎麼刻得這麼粗呀?前幾天我看王匠人刻‘並蒂蓮’,卷鬚細得能穿進針孔,你是不是沒按稿子來呀?”
“我按了的。”蘇清沅趕緊湊過去,指著稿紙上的紅圈,聲音帶著點對外婆的在意,“外婆這裡寫了‘卷鬚可稍粗,顯飽滿,適合展陳’,王爺爺也說這樣刻在梨木上,燈光照的時候更有立體感。”
“是嗎?”桃若溪放下稿紙,伸手拿起梨木版,拇指故意蹭過修補的邊緣,眉頭皺得更緊:“可這木邊修得歪歪扭扭的,要是送進非遺展,別人該說‘臨州雕版傳人就這手藝’,多丟咱們工坊的臉呀。”她轉頭看向剛端著茶缸進來的王匠人,聲音軟得像棉花:“王爺爺,您說是不是?清沅畢竟剛學半年,要是刻壞了參展的木版,咱們工坊的老臉都沒處擱了。”
王匠人放下茶缸,缸沿還沾著點茶葉渣,他走過來接過木版,指腹摸過修補的地方:“若溪丫頭,說話要憑良心。清沅這孩子昨晚熬到後半夜,就為了把這木邊修得看不出痕跡,你沒瞧見她指尖的繭子?再說這卷鬚,力道比你上次畫的‘月季紋’準多了——你上次把月季刺畫成首線,還是清沅幫你改的呢。”
桃若溪的臉僵了僵,趕緊把絲絨禮盒遞到蘇清沅面前,盒蓋開啟時閃著珠光:“清沅,我知道你學刻版辛苦,特意買了支進口護手霜,你看你手都糙了,別累壞了。”
蘇清沅瞥了眼禮盒上的logo——是含酒精的款,刻版時沾木粉會打滑,她上次在專櫃問過就沒買。她輕輕推回去,語氣軟但堅定:“謝謝學姐,我現在用的薄荷款不沾木粉,挺方便的,就不麻煩您了。”她想起上次桃若溪把纏枝蓮描成月季,心裡實在熱絡不起來。
就在這時,沈星辭的車“吱呀”停在工坊門口,他推門進來,西裝袖口還卷著,看到桃若溪手裡的禮盒,眉頭立刻皺起來:“若溪,不是讓你別來這兒嗎?跟她有什麼好聊的!”
“星辭,我就是來看看清沅……”桃若溪的眼眶瞬間紅了,聲音壓得低低的,眼淚像要掉下來,“可清沅連我送的護手霜都不要,是不是還在怪我們退婚呀?”
“蘇清沅,你給臉不要臉!”沈星辭幾步走到桃若溪身邊,瞪著蘇清沅,語氣又衝又虛,“若溪好心來看你,你擺什麼臉色?還有昨天的地痞,指不定是你自己惹了人,連累工坊!別以為我小叔護著你,你就能無法無天!”
蘇清沅攥緊了雕版刀,刀把上的纏枝蓮紋樣硌著手心,卻沒退:“我沒惹人生事,阿木看到那個地痞跟在你車後面,陸先生還查到你秘書給地痞轉了五百塊定金——你還要裝嗎?”
沈星辭的臉“唰”地白了,上前一步想抓蘇清沅的手腕,卻被突然進來的沈硯舟攥住了。沈硯舟的指節泛著冷白,力道大得讓沈星辭疼得齜牙:“沈星辭,對她動手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他掃了眼桌上的梨木版,目光落在修補的邊緣,語氣更冷,“用撞壞木版、嚇小孩的方式‘提醒’?你這幾年在沈氏待著,連做人的底線都丟了?”
沈星辭掙扎著甩開手,額角冒了汗:“小叔,我就是……就是讓秘書找個人勸她別纏著你!”
“勸?”沈硯舟沒再理他,轉身走到蘇清沅身邊,從帆布包裡掏出包800目的細砂紙——比蘇清沅之前用的還細,紙頁上還帶著點體溫,“剛才刻版累不累?這砂紙磨木邊更省勁,不會磨到手。”他拿起梨木版,指尖輕輕蹭過修補的地方,動作輕得像怕碰壞了,“我幫你磨磨這裡,參展的時候燈光照著才好看。”
蘇清沅點點頭,看著他蹲下來,長指捏著砂紙,順著木紋輕輕蹭。木粉細得能飄在空中,沾在他的袖口上,他也沒在意。她想起昨天他說“泡五分鐘溫水”,今天又記得她要細砂紙,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桃若溪見沈星辭落了下風,趕緊拉著他的袖子,聲音帶著點急:“星辭,我們走吧,爺爺還等著我們去看傢俱呢,別跟清沅吵架了。”她轉身時,故意腳下一滑,身體朝著梨木版倒過去,手還往木版上伸——像是要扶桌子,實則想把木版掃到地上。
“小心!”蘇清沅趕緊伸手護在木版前,沈硯舟也伸手扶住了桃若溪的胳膊,指腹沒碰她的衣服,只捏著她的袖口,語氣冷得像冰:“桃小姐,工坊的青石板滑,走路看著點——別總往別人的木版旁邊‘摔’。”
桃若溪的臉漲得通紅,拉著沈星辭就往外走,高跟鞋踩得青石板咚咚響。沈星辭走前還瞪了蘇清沅一眼:“你等著!”
工坊裡靜下來,老座鐘滴答響著,阿木湊過來小聲說:“清沅姐,沈星辭和桃若溪真壞!還好沈先生帶了細砂紙,比我上次買的還細!”
王匠人喝了口茶,拍了拍蘇清沅的肩:“丫頭,別跟他們一般見識,你這纏枝蓮刻得有你外婆的影子,等展出來,誰都得說聲好。”
沈硯舟磨完木邊,把梨木版遞給蘇清沅,又從包裡掏出個保溫杯:“我路過老街的茶館,買了熱的薄荷茶,你刻版口乾了喝。”杯蓋擰開時,薄荷香混著茶香飄出來,剛好壓過木粉的味道。
“沈先生,您怎麼知道我需要細砂紙呀?”蘇清沅接過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溫度,心裡暖暖的。
“昨天你跟阿木說‘600目的磨起來還是有點糙’,我記著了。”沈硯舟笑了笑,眼尾彎了點,不像平時那麼冷,“以後他們再來搗亂,別跟他們吵,給我打電話——我手機24小時開機。”他看了眼牆上的座鐘,“我得去公司開個會,晚上要是晚了,讓王爺爺陪你鎖門,別自己走夜路。”
蘇清沅“嗯”了一聲,看著他的車消失在巷口,才拿起雕版刀繼續刻卷鬚。薄荷茶的香味飄在空氣裡,木版上的纏枝蓮好像也更生動了些。
而車裡,桃若溪氣鼓鼓地攥著衣角:“星辭,你看蘇清沅那個樣子,還有你小叔,明明是長輩,卻總護著她!我們不能就這麼算了——我聽王匠人說她要做雕版皂,不如在她的皂料上做點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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