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州老街的午後風裹著槐花香,鑽過非遺工坊的木窗時,剛好吹得蘇清沅手邊的梨木版輕輕晃了晃。她正俯身刻纏枝蓮的卷鬚,外婆傳的雕版刀在木紋裡遊走,刀尖挑開木纖維的瞬間,細得像雪的木粉粘在她沾了墨的指尖,混著老松煙墨的淡香。木版上半朵蓮己經成型,花瓣的弧度是照著外婆舊稿描的——稿紙邊角捲了毛,上面還留著外婆用紅筆圈的小注:“卷鬚要繞三圈,像抱著心尖的軟”。
“清沅姐!你看我磨的棗木!”阿木蹲在旁邊,舉著塊光溜溜的木版湊過來,木面亮得能映出他翹著的嘴角,“老林說我磨得能當鏡子照!等會兒你教我刻雲紋,我要刻得比上次那個遊客姐姐的還好!”
蘇清沅剛要笑,工坊門口的銅鈴突然“哐當”一聲撞在門框上——不是平時客人來的輕響,是帶著蠻力的撞,震得木窗都顫了顫。她抬頭,就見個穿黑夾克的男人堵在門口,頭髮黏成一撮,袖口沾著泥點,眼神掃過屋裡的木架時,像餓狼盯著肉,最後落在她面前的梨木版上。
“你找誰?”蘇清沅放下雕版刀,指尖下意識扣住梨木版的邊緣——這版是王匠人特意選的老料,說她刻的纏枝蓮有外婆的影子,能送進下個月的非遺小展,她昨晚還特意用細砂紙磨了木邊。
男人沒應聲,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咚咚”響,像故意踩碎什麼。他假裝掃過牆上的雕版展品,手卻往堆著木版的鐵架伸,嘴裡含混地嘟囔:“找王師傅,拿點……拿點工具。”
“王爺爺去後院劈柴了!”阿木“騰”地站起來,擋在鐵架前,小胸脯挺得老高,“我上次還看到你跟在沈星辭的車後面呢!你根本不是來拿工具的!”他聲音有點抖,卻攥著拳頭沒退——昨天清沅姐跟他說“要是有陌生人來搗亂,就喊人”,他記著呢。
男人被戳穿,臉色沉了沉,伸手就推阿木:“小屁孩懂個屁!”阿木沒站穩,往後趔了趄,剛好撞在鐵架上。架子“嘩啦”晃了晃,上面堆著的三塊木版首往下掉,其中一塊帶著稜角的棗木,正朝著蘇清沅的梨木版砸去。
“別碰它!”蘇清沅撲過去護在桌前,棗木擦著她的手背砸在青石板上,“咚”的一聲,木渣濺到她的袖口。她低頭看手背,一道紅痕立刻冒了出來,像被火燒過似的疼,可她先抓過梨木版檢查:還好,木邊沒磕壞,只是沾了點灰。
“你瘋了?!”蘇清沅抬頭,眼眶有點紅,卻不是怕,是氣——那三塊木版裡,有塊是外婆刻過“並蒂蓮”的老版,邊緣都磨得發亮了。“這些木版不是破爛!這是要刻非遺紋樣的,那塊還是我外婆的……你怎麼能隨便推!”
“呵,幾塊破木頭而己。”男人踢了踢地上的棗木,一臉不屑,“摔壞了再買就是,小姑娘家別這麼較真。”
“你敢再說一遍?”蘇清沅剛要站起來,阿木己經摸出手機:“我報警!你故意損壞非遺工坊的東西,警察會抓你的!”
男人聽到“報警”,臉色驟變,伸手就搶阿木的手機:“敢跟我玩這套?信不信我……”
“信不信你今天走不出這條街?”
門口的聲音冷得像冰,沈硯舟拎著個牛皮紙袋子站在那兒,袋口露著半盒薄荷糖——是上次蘇清沅說“刻版累了含一顆很提神”的牌子。他掃過地上的木版,又看到蘇清沅手背上的紅痕,腳步沒停就走到男人面前,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啊!疼!你放手!”男人掙扎著要甩,沈硯舟的指節卻越收越緊,指骨凸起,泛著冷白,“你誰啊?多管閒事死得快!”
“我是誰?”沈硯舟的拇指蹭過男人腕骨上的青筋,力道狠得像要捏碎它,“你剛才推的小孩,碰的木版,護的人,都是我罩著的。”他轉頭看向蘇清沅,語氣突然軟下來,連眼神都暖了些:“清沅,手疼不疼?我車裡有碘伏。”
蘇清沅搖搖頭,把梨木版抱到桌角,才敢揉手背:“不疼,就是蹭了一下。”其實紅痕處還在發燙,可她看著沈硯舟攥著男人的手,沒敢說——怕他又為了她動氣。
“不疼?”沈硯舟鬆開男人,男人的手腕立刻紅了一圈。他走到蘇清沅身邊,從袋子裡掏出包無酒精溼巾,指尖捏著溼巾的一角,輕輕擦過她手背上的紅痕,動作輕得像怕碰掉木版上的墨:“下次別用手擋,木版磕了能修,你手傷了怎麼刻版?”
男人見沈硯舟不好惹,偷偷往後挪了挪,想溜出門,卻被沈硯舟的眼神釘在原地。
“站住。”沈硯舟的聲音沒提高,卻讓男人的腿都軟了,“剛才你說,這些是破木頭?”他撿起那塊外婆的老木版,指腹劃過上面淡淡的刻痕——那是當年外婆刻壞的半朵蓮,邊緣還留著她的指印,“這塊木版比你歲數都大,刻過的紋樣能擺滿整個工坊。你再敢說一句‘破木頭’,我讓你知道什麼叫疼。”
男人的臉白得像紙,嘴哆嗦著說不出話,轉身就跑,鞋跟磕在青石板上,差點摔個趔趄,銅鈴被他撞得“叮鈴哐當”響,好久才沒了聲。
工坊裡靜下來,只有阿木還在喘氣:“清沅姐,剛才嚇死我了!還好沈先生來了!他剛才攥那人手腕的時候,我都看到那人的臉白了!”
沈硯舟蹲下來,幫著撿地上的木版,每一塊都仔細吹掉上面的灰,遞給蘇清沅:“看看有沒有磕壞的,要是邊緣崩了,我讓人找老木匠修。”
“不用修的,”蘇清沅接過木版,看到外婆的老木版只是沾了點泥,鬆了口氣,“這個用細砂紙磨磨就好,那塊刻了半朵雲的,也只是角上磕了點,不影響刻。”她抬頭看沈硯舟,突然發現他的袖口沾了點槐花瓣——應該是從巷口過來時蹭的,“沈先生,您其實不用特意跑一趟的,我跟阿木能應付。”
“應付?”沈硯舟從袋子裡掏出罐護手霜,是老街雜貨店的包裝,標籤上還有手寫的“薄荷味,適合刻版手,不沾墨”,“我剛才路過巷口,看到那傢伙鬼鬼祟祟的,就過來看看。還好來了。”他把護手霜遞給蘇清沅,又拿出顆薄荷糖,剝了糖紙遞給阿木:“小朋友,剛才你很勇敢。”
阿木接過糖,含在嘴裡,眼睛亮了:“沈先生,你以後常來好不好?有你在,就沒人敢來搗亂了!”
沈硯舟看了眼蘇清沅,嘴角彎了彎——這是蘇清沅第一次見他笑,不是平時的禮貌,是真的彎了眼角,像把午後的陽光都揉進了眼裡:“好,我有空就來看看你們刻版。”
太陽快落山了,橘色的光透過木窗,落在梨木版上,把纏枝蓮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蘇清沅坐在桌前,擰開護手霜,薄荷味的膏體塗在手背上,涼絲絲的,剛好壓下紅痕的疼。她拿起雕版刀,繼續刻卷鬚,指尖卻有點抖——不是因為疼,是剛才沈硯舟笑的時候,她的心跳好像快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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