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州老街的日頭爬過瓦簷,斜斜切進非遺工坊,把青石板照得暖融融的。蘇清沅蹲在地上,手裡攥著張60目的粗砂紙,正按王匠人的吩咐磨一塊梨木版。這木版是老料,紋理順首,卻在邊緣留了圈毛刺,得順著木紋反覆蹭才能磨平。她指尖微微用力,砂紙在木面上擦出細碎的“沙沙”聲,木粉沾在汗溼的指縫裡,混著棗木的淡香,黏得指尖發緊。
“丫頭,勁兒別繃太死。”王匠人坐在老藤椅上,手裡摩挲著塊刻好的雲紋木版,那是他昨天教蘇清沅刻的紋樣,“你外婆當年磨木版,手指能懸在木版上,力道勻得像淌水,哪像你,攥砂紙攥得指節都白了。”
蘇清沅“嗯”了聲,想鬆鬆手指,掌心卻突然傳來一陣刺痛——右手虎口下方磨出了個半透明的水泡,裹著點血絲,被砂紙邊緣蹭到,疼得她指尖蜷了蜷。她趕緊把右手往身後藏,手背貼著褲縫,涼絲絲的布料壓下那點疼。這是她自己要來學雕版的,總不能剛磨了兩塊木版就喊疼,外婆要是知道了,肯定會說“手藝還沒學,先學了嬌氣”。
“磨得怎麼樣了?給我瞧瞧。”王匠人放下木版走過來,鞋跟敲在青石板上,篤篤響。蘇清沅趕緊加快速度,把最後一點毛刺磨掉,雙手捧著木版遞過去,掌心朝下,儘量不讓水泡露出來:“王爺爺,您看這樣成嗎?”
王匠人接過木版,指腹在邊緣蹭了蹭,粗糙的指腹掃過木面,點了點頭:“不錯,比昨天順多了,就是……”他目光往下,一眼就瞥見了蘇清沅藏在身後的手,指腹還沾著點木粉,“手怎麼回事?水泡都起來了還藏?”
蘇清沅臉有點紅,剛想解釋,王匠人己經轉身進了裡屋。很快,他拿著個粗棉布套出來,布套邊緣縫著極小的纏枝蓮,針腳有些歪,卻是洗得發白的舊布:“這是你外婆當年磨木版時用的,她手嫩,也總磨起泡,就縫了這個套。你明天戴上,別再傷著了。”
布套握在手裡,帶著點老棉布的軟,蘇清沅心裡暖烘烘的,小聲說:“謝謝王爺爺。”
就在這時,工坊門口的銅鈴“叮鈴”響了——聲音不重,卻帶著點外面的風意。沈硯舟走了進來,身上還沾著點巷口槐樹的清香,手裡拎著個深棕色保溫杯,杯身是磨砂的,握在他手裡,剛好暖得不燙。他目光掃過蹲在地上的蘇清沅,先落在她攥著砂紙的手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下:“王師傅,清沅,忙著呢?”
“是硯舟啊,來看看?”王匠人笑著打招呼,伸手拍了拍沈硯舟的肩,“清沅這丫頭,跟她外婆一樣犟,磨木版磨到手起泡,還不肯說。”
蘇清沅沒料到王匠人會首接說出來,臉更紅了,趕緊把右手往身後縮得更緊。沈硯舟沒說什麼,只是走到桌前,開啟保溫杯——杯蓋剛擰開,就飄出點溫水的熱氣,他倒了半杯,遞到蘇清沅面前,手指刻意避開她的右手:“先把手泡一會兒,溫水能消腫,別泡太久,五分鐘就行。”
杯子握在左手裡,暖意順著掌心漫開,蘇清沅愣了愣,慢慢把右手放進水裡。溫水剛好沒過水泡,刺痛感一點點淡下去,像被什麼軟乎乎的東西裹住。她抬頭看向沈硯舟,小聲說:“謝謝沈先生。”
“不客氣。”沈硯舟從口袋裡掏出個鐵盒,是老款的薄荷糖罐,上面印著淺青色的雲紋,邊緣有點磨損,像是放了好些年。他開啟蓋子,裡面的薄荷糖是圓的,裹著層透明糖紙,“這個你拿著,磨木版累了就含一顆,清涼味能壓一壓手疼,也能提神。”
蘇清沅接過鐵盒,指尖碰到盒蓋,涼絲絲的金屬觸感混著薄荷香。她捏了一顆放進嘴裡,甜涼的味道在舌尖散開,連剛才磨木版的疲憊都輕了些。她把鐵盒小心放進帆布包的側袋裡,那裡還放著外婆的舊帕子,剛好能把糖罐裹住,不蹭到裡面的雕版刀。
“我還有事,先走了。”沈硯舟跟王匠人打了個招呼,又看了眼蘇清沅泡在水裡的手,目光在水泡上頓了兩秒,“泡完擦乾淨,門口架子上有支護手霜,無油的,不會蹭到木版。”說完,他轉身離開,銅鈴聲隨著他的腳步輕晃,落在青石板上,像揉碎的陽光。
蘇清沅泡好手,用帕子輕輕擦乾淨,走到門口架子上——果然放著支白色的護手霜,是她上次刻版時隨口提過的“無油款太少見”,沒想到他記在了心裡。她擠出一點塗在掌心,揉開,淡淡的乳香混著薄荷糖的餘味,裹著掌心的暖,心裡軟得像被溫水泡過的棉花。
而另一邊,沈星辭的辦公室裡,桃若溪正拿著杯熱咖啡,小心地放在他桌角。咖啡杯的手柄朝著沈星辭的方向,她指尖還沾著點咖啡漬,卻故意不擦,輕聲說:“星辭,我昨天路過非遺工坊,看到清沅了,她跟王匠人在磨木版呢。”
沈星辭盯著檔案,頭也沒抬:“她學那個做什麼?以前讓她陪我去看雕版展,她都嫌悶。”
“我也覺得奇怪,”桃若溪低下頭,聲音放得更軟,帶著點怯生生的“擔憂”,“我還看到她手背上貼了創可貼,王匠人跟她說‘別硬撐’,她還說‘得快點學好,不然別人該說我只會靠家裡’……會不會是……覺得我們退婚讓她沒面子,故意裝可憐給外人看啊?”她偷偷抬眼,看沈星辭的反應。
沈星辭皺了皺眉,放下鋼筆。他想起訂婚宴上蘇清沅扔戒指的樣子,又覺得她現在學雕版,多半是想跟他置氣,還故意磨到手博同情,心裡的不耐煩湧上來:“她還是這麼嬌氣,學個手藝都要搞這些名堂。”
“也可能是我想多了,”桃若溪趕緊順著他的話說,手指卻輕輕碰了碰沈星辭的胳膊,“不過我昨天看到清沅跟二叔的秘書站在工坊門口,秘書還塞給她個信封,不知道是不是……跟小叔有關?畢竟小叔最近總去工坊,別人看到了,難免會說閒話。”
這話戳中了沈星辭的心思——他最在意的就是沈家的面子,還有蘇清沅跟沈硯舟的牽扯。他臉色沉下來,拿起手機,撥通了“刀疤”的號碼,聲音冷得像冰:“去臨州老街的非遺工坊,給那個姓蘇的丫頭找點麻煩,別動手,就把她磨好的木版弄亂,讓她知道收斂點,別總想著靠別人博眼球。”
掛了電話,沈星辭看向桃若溪,臉色緩和了些,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別想這些了,晚上帶你去吃新開的西餐廳,他們家的甜點你肯定喜歡。”
桃若溪笑著點頭,眼底卻閃過一絲得意——只要沈星辭還信她,蘇清沅就別想安安穩穩學雕版。
而工坊裡的蘇清沅,完全沒察覺巷口的陰影裡,一個穿黑夾克的男人正盯著工坊的門,手裡攥著張皺巴巴的紙條。她把王匠人的布套套在右手上,拿起砂紙,繼續磨阿木遞來的小木版。陽光透過木窗,在木版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阿木蹲在她旁邊,手裡的木版磨得有點歪,她伸手幫他把砂紙扶正,指尖蹭到他臉上的木粉,笑著幫他擦掉:“阿木,磨的時候看著木紋,彆著急。”
阿木用力點頭,手裡的砂紙慢了些,木粉落在青石板上,跟陽光混在一起,像撒了把碎金。工坊裡只有砂紙的沙沙聲,混著王匠人哼的老調子,暖得像這午後的日頭,誰也沒料到,巷口的那雙眼睛,正盯著裡面的木版,等著找機會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