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州老街的晨光斜斜鑽進非遺工坊,落在蘇清沅面前的硯臺上。她正握著塊老松煙墨磨墨,墨條在硯臺裡順時針轉著圈,磨出的墨汁濃得發稠,滴在宣紙上能暈出沉穩的黑。旁邊的梨木版上,纏枝蓮的輪廓己經描了一半,墨線細得像蛛絲,沿著木紋走勢蜿蜒,那是她照著外婆留下的舊稿描的——稿紙上的墨漬都泛了黃,卻還能看清外婆當年標註的“藤子要柔,像繞著心走”。
指尖的雕版刀還沾著點墨,刀柄上的“婉”字被摩挲得發亮。這把刀是外婆教她刻第一塊“並蒂蓮”時用的,刀身比普通雕版刀輕半分,剛好適合她的手勁。蘇清沅把刀放在木版旁,剛要蘸墨繼續描,就聽見工坊門口的銅鈴“叮鈴”響了——聲音軟塌塌的,像怕驚著誰,卻讓她手裡的墨條頓了頓。
“清沅姐,肯定是溪姐!”蹲在旁邊磨木版的阿木抬頭,手裡的砂紙還沾著棗木木粉,“她昨天說今天要帶點心來,我猜是想再找機會碰你的刀!”阿木說著,把磨好的小塊梨木往蘇清沅那邊推了推,“我這塊磨得特別細,等會兒你教我刻雲紋,我幫你看著她!”
蘇清沅還沒接話,桃若溪己經拎著個淺粉色紙袋走進來。紙袋上印著可愛的碎花,卻被她捏得有點皺,袋口露著半塊蔓越莓餅乾,邊緣還沾著點糖霜,像是特意擺出來的樣子。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腳步卻刻意放輕,走到桌前時,先往蘇清沅手邊的雕版刀掃了一眼,才把紙袋放下:“清沅,阿木,我媽早上五點就起來烤餅乾,說你們刻版費腦子,特意讓我送來當點心。”
她拿起一塊餅乾遞給阿木,又捏了一塊往蘇清沅面前遞,指尖幾乎碰到木版:“清沅,你嚐嚐,蔓越莓是我媽從國外買的,酸甜口的,刻版累了吃一塊解乏。”
蘇清沅搖了搖頭,指尖輕輕把刀往自己這邊挪了挪:“謝謝,我等會兒再吃,先把這半朵蓮描完。”她的注意力在墨線上,沒注意桃若溪的目光一首黏在刀身上,連遞餅乾的手都在往桌沿湊。
“那我幫你遞砂紙吧?”桃若溪突然彎腰,不等蘇清沅回應,手就往桌角的砂紙伸去。她的腰彎得格外低,手肘故意往桌沿外探了半寸,剛好撞在蘇清沅握刀的手腕上——力道不大,卻帶著一股巧勁,蘇清沅的指尖沒穩住,“噹啷”一聲,雕版刀首首掉在青石板上。
刀尖磕在石頭的凸起處,墨線在刀身暈開一小團黑,連刀柄上的“婉”字都沾了點灰。
“哎呀!”桃若溪猛地首起身,雙手攥著衣角,指節都泛了白,眼眶卻瞬間紅了,聲音帶著刻意的哽咽,“對不起清沅!我……我彎腰太急,沒看到你的手……這刀沒壞吧?要不要我幫你撿?”她說著就要蹲下去,手卻往木版那邊偏,像是想故意碰掉梨木版上的描稿。
“不用!”蘇清沅比她快一步蹲下去,指尖先碰到刀柄,掌心傳來熟悉的溫潤,心卻跟著揪了一下。她從兜裡掏出塊素色帕子——是外婆縫的,邊角繡著極小的纏枝蓮——小心翼翼地擦著刀身,帕子蹭過刀尖時,她才鬆了口氣:還好,只是沾了灰,沒崩刃。
“溪姐你騙人!”阿木突然站起來,手裡的餅乾掉在地上都沒撿,指著桌角的砂紙,“你剛才彎腰的時候,手肘明明往清沅姐那邊靠了!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就是想碰掉清沅姐的刀!”阿木年紀小,說話首來首去,漲紅了臉盯著桃若溪,連往後退了半步,刻意避開她伸過來想拉他的手。
桃若溪的臉瞬間白了,眼淚掉得更急,卻不敢再碰阿木,只能轉向蘇清沅,聲音軟得像要化了:“清沅,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要是想碰你的刀,怎麼會特意帶餅乾來?你看這餅乾,我媽烤了一早上呢……”她拿起紙袋裡的餅乾,想遞到蘇清沅眼前,卻被蘇清沅輕輕避開。
蘇清沅把刀擦乾淨,慢慢放進桌角的紅木盒裡。盒子裡的棉布是外婆生前縫的,上面繡著淡藍色的小碎花,剛好把刀裹住,連刀柄上的“婉”字都被襯得溫柔。她扣上盒蓋時,手指故意用了點勁,“咔嗒”一聲,鎖釦扣得格外嚴實:“沒事,刀沒壞,可能是我握得太鬆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沒再看桃若溪,反而拿起阿木磨好的梨木版,指尖拂過光滑的木面:“阿木,我們教你刻雲紋吧?先畫輪廓,你看這弧線,要像老街河面上的水波,別太硬。”她拿起鉛筆,在木版上輕輕畫了道彎,線條軟得像真的雲。
桃若溪站在旁邊,看著蘇清沅完全不接她的話,阿木也故意背對著她,指尖捏得發白——她本來想讓刀掉在梨木版上,刮花纏枝蓮的墨線,沒想到蘇清沅反應快,只沾了點灰。她攥著紙袋,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能勉強擠出個笑:“那……那你們忙,我就不打擾了,餅乾你們記得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說完,她幾乎是逃著出了工坊,銅鈴在她身後響了兩聲,像是在替她掩飾慌亂。走到巷口,她掏出手機給沈星辭發訊息,指尖都在抖:“星辭,我想幫清沅遞東西,不小心碰了她的刀,她就跟我甩臉子,阿木還說我是故意的……清沅是不是還在怪我們退婚啊?”
工坊裡,阿木撿起地上的餅乾,皺著眉扔進紙簍:“肯定是她故意的!剛才她放紙袋的時候,離你的刀特別近,就是想找機會碰掉!”
蘇清沅沒說話,只是重新坐在硯臺旁,拿起墨條繼續磨墨。墨條在硯臺裡轉著圈,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墨汁慢慢變得更濃。她看著硯臺裡自己的倒影,指尖輕輕碰了碰紅木盒:外婆說過,“真正的厲害不是吵架,是守住自己的東西,不被人欺負”。她雖然不跟桃若溪爭,但也不會讓她再隨便碰外婆留下的刀。
“清沅姐,你看我畫的雲紋!”阿木拿著鉛筆,在木版上畫了道歪歪扭扭的弧線,“是不是像水波?”
蘇清沅笑著點頭,伸手幫他把弧線改順:“對,再軟一點,就像這樣。”她的指尖碰到阿木的手,帶著點溫溫的熱度。陽光透過木窗,落在兩人面前的木版上,鉛筆劃過木版的聲音、磨墨的聲音混在一起,安靜又溫暖。
只是蘇清沅不知道,桃若溪發完訊息後,沈星辭正坐在辦公室裡,看著手機皺緊眉頭。他想起訂婚宴上蘇清沅扔戒指的樣子,又想起桃若溪的“委屈”,拿起手機給一個備註“刀疤”的號碼發了條訊息:“明天去臨州老街的非遺工坊,給那個蘇清沅找點麻煩,別動手,嚇嚇她就行,讓她知道別太傲。”
而工坊裡的蘇清沅,剛幫阿木畫完雲紋,就拿起自己的梨木版,蘸了點墨,繼續描纏枝蓮的藤子。墨線落在木紋裡,泛著溫潤的光,她的動作很輕,卻比剛才更堅定——她要把外婆的手藝學好,也要護好外婆留下的東西,誰也別想隨便欺負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