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還沾在老街青石板的縫隙裡,蘇清沅己經坐在非遺工坊的老木桌前了。掌心攥著沈硯舟昨天留下的薄荷糖鐵盒,淺綠的鐵殼有點涼,貼著手心剛好壓下指尖的酸脹——昨天磨木版起的水泡,貼了創可貼,按下去還會隱隱發疼。
她拆開一顆薄荷糖,糖紙“撕拉”響了聲,清涼的薄荷味飄出來。剛拿起刻刀,王匠人就端著個木托盤走過來,上面放著塊磨得發亮的梨木版,還有他自己刻的纏枝蓮示範版:“今天咱不貪多,就刻三瓣花瓣。你看這瓣尖,得輕挑著走刀,像春天剛開的蓮瓣,軟乎乎的才好看,別刻得太尖,就顯兇了。”
蘇清沅點點頭,讓刻刀輕輕落在木版上。刀尖剛碰到木頭,手腕還是抖了下,刻出的瓣尖歪歪扭扭,像被風吹折的小嫩芽。她皺著眉想修,結果越修越糟,最後乾脆把刻刀往桌上一放,盯著木版有點洩氣,指尖無意識地蹭過水泡,疼得她“嘶”了聲。
“別急啊丫頭。”王匠人拍了拍她的肩,手裡還拿著塊外婆當年的壞木版,“你外婆當年學刻這纏枝蓮,壞版子堆得比我人還高,最後還不是刻得比誰都好?雕版這手藝,得跟木版磨脾氣。”
正說著,工坊門口的銅鈴“叮鈴”響了。蘇清沅抬頭,就見沈硯舟走進來,穿了件淺灰色針織衫,領口織著細紋路,手裡拎著個帆布包,上面繡著個小小的“星硯”logo。他的目光先落在她手背上,看到創可貼沒掉,黑眸裡的冷意軟了點,指尖下意識蜷了蜷:“今天學刻花了?”
“嗯。”蘇清沅有點不好意思地把壞木版推過去,耳尖悄悄紅了,“刻壞了,瓣尖總刻不好。”
沈硯舟拿起木版,指腹輕輕蹭過上面的刻痕,梨木的木屑還沾在指尖。他沒說“沒關係”,反而把木版小心翼翼放進帆布包,避開邊緣的木茬:“這版我留著,等你以後刻好了,咱對比著看,就能看出進步了。”
“這……這是壞的,留著沒用啊。”蘇清沅小聲說,心裡卻有點暖。
“怎麼沒用?”他從帆布包裡拿出塊新梨木版,剛磨好的木頭還帶著點溫氣,連木紋都理順了,“昨天問了王爺爺你今天學刻什麼,讓助理磨了三塊,挑了最軟的這塊給你。”又拿出塊米白色軟布,邊角縫了圈細棉線,“墊在掌心,別磨著繭。”
王匠人在旁邊整理墨錠,瞅著這場景笑了:“清沅啊,當年你外婆學刻版,我都沒這麼細心過——連軟布都給備好,沈小子這是把你當寶貝護呢。”
沈硯舟沒接話,只是幫她把軟布墊在掌心,又拿起刻刀調整她的姿勢。他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腕,怕碰到水泡,碰一下就收回去,聲音放得很輕:“手腕再放低些,刻瓣尖時刀斜著,像削蘋果皮那樣,慢一點,木版不著急。”
蘇清沅照著試了試,果然順多了。刻出第一瓣還算規整的花瓣時,她眼睛亮了亮,抬頭想跟他說,卻見他正盯著她的手,嘴角勾著點淺笑,不像平時那麼冷,黑眸裡映著木版的光,軟得像化了的糖。
“不錯,有進步。”他誇了句,又從包裡拿出個陶瓷保溫杯,杯身上印著朵小纏枝蓮,“蜂蜜檸檬水,溫的,你早上沒吃多少,喝點墊墊。”
等沈硯舟去星硯處理事,阿木湊過來,小聲跟蘇清沅說:“蘇小姐,沈先生對你也太不一樣了!上次我刻刀掉地上,他路過都沒瞅一眼,這次卻幫你墊軟布,還留木版——比沈少靠譜多了!”
蘇清沅沒說話,只是低頭摸著保溫杯,杯壁還留著他的溫度。薄荷糖在嘴裡慢慢化著,甜裡帶涼,像他的人——看著冷,卻總在細枝末節裡藏著溫意。
而沈氏集團的辦公室裡,桃若溪正拿著手機,湊到沈星辭面前。手機螢幕上的照片,是她早上躲在樹後拍的:蘇清沅靠在王匠人身邊看木版,她特意調了濾鏡,把王匠人扶木版的手拍成摟她的樣子,還截掉了旁邊的阿木。
“星辭,我早上本來想進去看看清沅,”桃若溪眼眶紅得像剛哭過,手指輕輕擦了擦眼角,卻沒掉眼淚,“結果看到她靠在王匠人身上哭,說磨木版手疼,王匠人還幫她吹手呢……”她頓了頓,又委屈地補充,“我還聽學徒說,王匠人把最好的梨木版都留給清沅了,其他人只能用棗木,是不是有點太偏心了?”
沈星辭盯著照片,手指攥著手機,指節泛白。他想起昨天桃若溪說的“蘇清沅裝可憐”,再想到沈硯舟總去工坊,心裡的火氣往上冒:“她就是這樣!走到哪都要裝柔弱,以前跟我在一起,擰個瓶蓋都要哭,現在對著個老匠人也能撒嬌!”
“也不能這麼說,”桃若溪趕緊拉住他的手,語氣軟下來,“清沅可能就是委屈,畢竟剛解除婚約。只是……我聽說沈先生昨天還讓人送了批梨木版去工坊,對她也太上心了,會不會不太合適啊?”
這句話戳中了沈星辭的痛處——他一首活在沈硯舟的光環下,連自己放棄的女人,沈硯舟都要另眼相看。他拿起手機,翻出刀疤的號碼,語氣陰沉:“你去老街工坊那邊轉一圈,看看蘇清沅在搞什麼鬼,稍微嚇唬一下,別太過分,免得蘇家說閒話。”
掛了電話,桃若溪低下頭,嘴角偷偷勾了勾——她要的就是這樣,讓沈星辭去給蘇清沅添堵,最好能讓沈硯舟也捲進來,到時候不管誰吃虧,她都能坐收漁利。
傍晚,工坊裡的學徒都走了,蘇清沅還在練刻版。王匠人走之前叮囑她:“別熬太晚,雕版得靠眼神準,熬夜了眼神散,刻出來的瓣尖就僵了。”
她點點頭,卻還是想多練會兒——剛才刻壞的幾塊木版,她都收在帆布包裡,沈硯舟說留著對比進步,她覺得有道理,而且……那是他特意要留的。
天色漸漸暗下來,她收拾東西時,發現桌角放著塊梨木版。木版上用鉛筆輕輕畫了道纏枝蓮草稿,瓣尖的弧度剛好是她一首刻不好的樣子,線條輕得怕蹭掉,還特意用指腹壓過。旁邊壓著張紙條,是星硯的便籤,字跡遒勁:“按草稿練,別太累,明天我來收‘作業’。”
蘇清沅拿起木版,指尖蹭過鉛筆痕,能感覺到筆力的輕重。她知道是沈硯舟回來過——他肯定是處理完事情,又繞回工坊,見她在忙,沒打擾就走了。
晚風從窗戶吹進來,帶著老街桂花的香味。她把木版放進帆布包,和之前的壞木版放在一起。薄荷糖的清涼還在舌尖,手裡木版的溫氣暖著掌心,她忽然覺得,學雕版雖然難,但有這些細枝末節的溫意,好像也沒那麼難了。
而巷口的黑色SUV裡,沈硯舟靠在座椅上,手裡捏著塊壞木版——是他剛才偷偷從她帆布包裡拿的一塊。他看著工坊的燈滅了,蘇清沅揹著帆布包走出來,嘴角勾了點淺笑。首到她的身影拐進巷口,他才發動車子,副駕上的壞木版旁,還放了顆薄荷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