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州老街的晨光剛漫過工坊的木窗欞,蘇清沅己經坐在老梨木桌前了。指尖按在沈硯舟昨天送的那塊梨木版上,溫溫的觸感從木紋裡滲出來——上面淺淺的鉛筆稿是他畫的纏枝蓮,瓣尖特意畫得圓鈍,比她自己勾的輪廓順溜多了,連轉彎的弧度都剛好貼合刻刀的走向。她剛要拿起刻刀,手背的創可貼邊緣突然粘住了汗毛,輕輕一扯就癢得她縮了縮手——這是昨天被刀疤扯木版時蹭破的,雖不嚴重,卻總在握刀時礙事。
“清沅丫頭,急什麼?”王匠人端著個粗瓷茶杯走過來,茶裡飄著幾朵幹菊花,“剛磨的木版還帶著木頭的熱氣,這會兒刻容易崩茬,跟你外婆當年似的,急著出活反而壞了版。”他把茶杯放在她手邊,指節敲了敲桌面,“老林今早還來電話,說你昨天挑的那截棗木,他給你留了塊備份,怕你刻壞了心疼。”
蘇清沅笑著點頭,剛把刻刀放回刀架,工坊門口的銅鈴突然“叮鈴”響得急。抬頭就見桃若溪拎著個米白色帆布包走進來,包上印著仿大牌的花紋,手裡攥著個燙金藥膏盒,臉上堆著柔柔的笑:“清沅,我聽星辭說你昨天手受了傷,特意去藥房給你買了進口藥膏,你快試試?”
她快步走到桌前,遞藥膏盒時手指故意蹭了蹭蘇清沅的手背,目光卻飛快掃過桌上的雕版稿——那是蘇清沅昨晚熬夜畫的並蒂蓮,紙上還留著鉛筆反覆修改的淡痕。蘇清沅接過盒子,指尖碰到盒面的燙金,涼得硌手,輕聲道了句“謝謝”,剛要開啟,就見桃若溪伸手去攏桌上的稿紙,動作又快又急:“你看這稿子散得,我幫你理理,免得等會兒刻的時候找不著定稿。”
蘇清沅心裡咯噔一下——她的稿紙明明按“草稿-修改稿-定稿”疊得整齊,最上面的定稿還壓著塊鎮紙。沒等她開口,就聽“噹啷”一聲脆響,桃若溪的手肘“不小心”撞到桌角的雕版刀,刀身掉在青石板上,刀尖磕出個小缺口,在晨光裡泛著白痕。
“哎呀!”桃若溪慌慌張張地彎腰去撿,手指捏著刀尖,眼淚瞬間就湧了上來,“對不起對不起清沅!我不是故意的!這刀是不是你外婆留給你的?都怪我太毛躁了……我賠你一把新的行不行?”她聲音發顫,好像比蘇清沅還心疼那把刀。
旁邊磨木版的阿木突然停下手裡的砂紙,小聲開口:“溪姐……我剛才好像看見,你手肘沒碰到桌子啊……”他年紀小,說話時還攥著砂紙,指節發白,卻還是堅持把話說完,“刀離你還有半尺遠呢。”
桃若溪的臉“唰”地白了,捏著刀的手指緊得泛青,眼淚卻掉得更兇了:“阿木你怎麼能這麼說我?我就是想幫清沅整理稿子,誰知道會撞到刀……清沅,你別生氣好不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蘇清沅看著刀上的缺口,指尖輕輕摸過——這把刀是外婆教她刻第一塊版時用的,刀把上還留著外婆的手溫,雖不是最貴重的,卻比什麼都珍貴。她沒接桃若溪遞來的刀,自己彎腰撿起來,聲音輕卻穩:“沒事,就磕了點小口,磨一磨還能用。”她想起外婆常說“雕版人要沉住氣,別被旁人的心思亂了陣腳”,於是默默把刀放進帆布包,拉上拉鍊時特意按了按——免得再被“不小心”碰到。
桃若溪見她沒發作,又湊過來,幫她挪了挪桌上的梨木版,語氣像隨口聊天:“清沅,昨天我聽星辭說,沈先生特意去老街幫你解圍呢……你說,沈先生會不會是看你是蘇家小姐,才對你這麼好啊?要是換了旁人,他未必會管吧?”
這話像根細針,看似無意,實則往沈硯舟的用心上潑冷水。蘇清沅握著刻刀的手頓了頓,抬頭看著桃若溪,眼神清明得很:“沈先生幫我,是因為看不慣有人欺負人,跟我是不是蘇家小姐沒關係。他連工坊裡的學徒都護著,上次阿木被地痞找茬,也是沈先生幫的忙。”
桃若溪還想再說什麼,銅鈴又響了——這次的聲音沉緩,像是來人故意放輕了腳步。沈硯舟拎著個深棕色手工紙袋走進來,袋子上印著星硯集團的暗紋,看到桃若溪在,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下,卻沒多問,徑首走到蘇清沅面前:“昨天看你刻版時,手指總蹭到木版邊緣,給你帶了點東西。”
他從紙袋裡拿出兩副軟布護指,淺灰色的棉麻布上繡著極小的纏枝蓮,針腳細得幾乎看不見,湊近了才能發現,每朵蓮瓣的中心都藏著個 tiny 的“沅”字。“讓老裁縫按你的手型做的,棉麻的軟布不磨手,繡的紋樣也不影響握刀。”他拿起一副護指,剛要幫她戴上,卻看見她手背上卷邊的創可貼,於是先把護指放在桌上,從內袋裡掏出片新的創可貼——還帶著體溫,顯然是揣在貼身的地方捂著的。他輕輕撕開創可貼,對著她的傷口吹了吹,才小心翼翼地貼上,動作輕得像怕碰疼她。
蘇清沅看著護指上的纏枝蓮,心裡暖得發慌——他居然注意到她刻版時蹭手,還特意按她的手型做護指,連紋樣都選了她正在刻的纏枝蓮。她拿起護指,指尖蹭過布面的紋路:“謝謝沈先生,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沈硯舟的目光掃過桌角的刀架,沒看見那把外婆留下的刀,轉而瞥見她拉得緊緊的帆布包拉鍊,眼底閃過一絲瞭然,卻沒追問。他拿起她剛才刻的梨木版,指腹蹭過上面的線條:“瓣尖刻得比昨天順多了,再練兩次,就能刻定稿了。你看這裡,轉彎時刀再輕一點,就跟我畫的輪廓合上了。”
桃若溪站在旁邊,看著沈硯舟的動作,手裡的藥膏盒都快捏變形了。她勉強扯出個笑:“沈先生對清沅可真好,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清沅,我改天再來看你。”說完,轉身就走,慌得差點撞到門框,手裡的藥膏盒“啪”地掉在地上,裡面的藥膏滾了出來——哪裡是什麼進口藥膏,就是管廉價的紅黴素軟膏,跟她精緻的燙金盒子完全不搭。
等桃若溪走了,王匠人放下手裡的墨錠,拿過蘇清沅外婆的舊刀,用布擦著刀身:“丫頭,剛才那姑娘,心思不正,你外婆當年就遇過這種裝好人的,別被她的眼淚騙了。”他指了指刀身上的紋路,“你外婆常說,雕版要選實心木,做人也要選實心人。”
蘇清沅點點頭,戴上護指試了試——棉麻布剛好裹住她的手指,不鬆不緊,握刀時果然不蹭手了。她抬頭看向沈硯舟,發現他正盯著她的護指,嘴角帶著點淺笑:“合適就好,要是覺得緊,我再讓裁縫改。”
“很合適。”蘇清沅低下頭,耳尖有點紅,重新拿起刻刀。陽光透過窗戶落在木版上,護指上的纏枝蓮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淺灰色的布面映著木紋,溫柔得很。
沈硯舟沒走,靠在旁邊的木架上——木架上放著外婆留下的舊版譜,他伸手拂過譜上的“纏枝蓮”三個字,目光落在蘇清沅的側臉上。她刻版時很專注,睫毛垂下來,遮住眼底的光,遇到難刻的地方會皺皺眉,咬著下唇,連護指蹭到木版的動作都透著認真。他沒打擾,只是在她刻完一瓣花瓣時,遞過那杯菊花茶——剛才他偷偷加了勺蜂蜜,甜度剛好是她喜歡的,因為上次他看見她加蜂蜜時,嘴角沾了點,還下意識地舔了舔。
蘇清沅接過杯子,喝了一口,蜂蜜的甜混著菊花的清苦,剛好漫過舌尖。她偷偷看了眼沈硯舟,他正看著木架上的版譜,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冷硬的下頜線都柔和了,不像平時那個讓人敬畏的“舟爺”,倒像個陪她刻版的普通人。
“沈先生,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喝加蜂蜜的茶?”蘇清沅忍不住問,她從沒跟他說過。
沈硯舟轉頭看她,指尖輕輕摸了摸鼻尖,有點不好意思:“上次你喝菊花茶,加了兩勺蜂蜜,嘴角沾了點,我就記著了。”他沒說的是,他還特意問了王匠人,知道她怕苦,卻又不愛太甜,所以每次都只加一勺。
蘇清沅的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甜得發顫。她趕緊低下頭,繼續刻版,護指上的纏枝蓮好像更暖了,連刻刀劃過木版的聲音都變得順耳起來。
而巷口的桃若溪,蹲在地上撿那管紅黴素軟膏,臉色難看得很。她掏出手機,故意掐著嗓子給沈星辭打電話,聲音委屈得發顫:“星辭,我剛才去看清沅,想幫她整理稿子,結果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刀,她就拿著刀瞪我,好像我故意弄壞她的刀似的……還有沈先生,他還幫清沅貼創可貼,給她送護指,對她比對誰都好……”
電話那頭傳來“哐當”一聲,像是沈星辭摔了東西,語氣陰沉得可怕:“知道了,你別管了,我會處理。”
桃若溪掛了電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要的就是這樣,讓沈星辭恨蘇清沅,讓沈硯舟和沈星辭反目,這樣她才能趁機走進沈家,成為真正的豪門太太。
而工坊裡的蘇清沅,完全沒察覺桃若溪的算計。她戴著沈硯舟送的護指,認真地刻著木版上的纏枝蓮,每一筆都順著他畫的輪廓走。陽光、木版的香氣、蜂蜜茶的甜味,還有身邊那個安靜陪著她的人,讓她覺得,就算學雕版再難,有這些溫暖的細節陪著,好像也沒那麼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