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州老街的晨光斜斜切進非遺工坊,落在蘇清沅握著刻刀的手上。淺灰色軟布護指裹著她的指尖,上面繡的纏枝蓮紋樣隨著刻刀起落輕輕晃——針腳細得幾乎看不見,是沈硯舟特意讓老裁縫做的,貼膚不滑,剛好護住昨天被木刺蹭紅的指腹。她對著沈硯舟畫的梨木版練刻瓣尖,刀尖順著鉛筆稿的圓弧形走,木屑細細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混著棗木的淡香,飄在晨光裡。
“清沅姐,你刻得真順!”阿木蹲在旁邊磨木版,手裡的砂紙蹭過木面,發出沙沙響,“沈先生送的護指太管用了,你手再也沒蹭過木刺!”他舉著剛磨好的梨木遞過來,木面光得能映出人影,“老林說這料跟你手裡的是同批,我磨了三遍,你等會兒刻肯定順手。”
蘇清沅笑著接過,指尖碰了碰木版,溫溫的熱度從木紋裡滲出來:“謝謝阿木,你比我還細心。”她把木版放在工作臺角,剛要繼續刻,工坊門口的銅鈴突然“叮鈴”響了——聲音軟塌塌的,像怕驚動人,她手裡的刻刀還是頓了頓。
果然是桃若溪。她拎著個印滿蕾絲的點心盒,頭髮梳得光溜溜,髮尾彆著個珍珠髮卡,臉上堆著柔得發假的笑:“清沅,阿木,我路過‘福記’,買了剛出爐的荷花酥,你們嚐嚐?”她走近工作臺,放點心盒時故意讓盒蓋蹭了蹭桌角的稿紙——那是蘇清沅熬夜描的並蒂蓮定稿,紙上還留著鉛筆反覆修改的淡痕,連花瓣的脈絡都畫得清清楚楚。
“謝謝溪姐!”阿木先拿起一塊,咬下去,蓮蓉餡的甜香飄出來,他眼睛亮了,“好吃!比上次我媽買的還甜!”
桃若溪的目光卻黏在稿紙上,她彎腰湊過去,手指假裝拂桌面的木屑,指甲蓋卻悄悄勾了勾墨水瓶的底——突然“哎呀”一聲,聲音尖得像被紮了:“清沅,你桌上怎麼有墨漬?”話音沒落地,她手裡的墨水瓶“沒拿穩”,“啪”地倒在稿紙上,濃黑的墨汁瞬間暈開,把並蒂蓮的花瓣染成一團黑,連葉脈都看不清了。
“我的稿子!”蘇清沅下意識伸手去撈,指尖沾了滿手墨,護指邊緣也黑了一塊——這是她熬了三個晚上才描好的,每一筆都照著外婆的舊版譜畫,就等著今天刻版。
桃若溪立刻慌慌張張地抽紙巾擦,眼淚“唰”地掉下來,手卻故意把紙揉出褶皺:“對不起對不起清沅!我不是故意的!這稿子是你熬夜描的吧?都怪我手笨,我再幫你描一份好不好?”她邊哭邊往稿紙湊,手指都快碰到筆尖了,好像真的很自責。
“溪姐你騙人!”阿木突然放下荷花酥,嘴裡還沾著蓮蓉,卻梗著脖子喊,“我剛才看見你手指勾了墨水瓶!你是故意往紙上推的!”他年紀小,說話沒遮攔,攥著紙巾的手都在抖,卻盯著桃若溪不放。
蘇清沅看著稿紙上暈開的墨團,墨汁己經滲進紙纖維裡,擦不掉了。她沒戳破桃若溪的謊話,只是輕輕把髒稿子疊起來,放進帆布包——要是讓桃若溪幫忙描,指不定會把並蒂蓮改成月季,就像上次她故意碰壞外婆的刻刀一樣。“沒事,我再描一份就好,不麻煩你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距離感。
桃若溪見她沒發火,又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像悄悄話:“清沅,你別硬撐呀,要不我幫你找張新紙?對了,沈先生昨天送你的護指真好看,他是不是……因為蘇家跟星硯的合作,才對你這麼好呀?”她故意提“合作”,暗示男主對女主好是為了利益,不是真心。
她的話還沒說完,銅鈴又響了——這次的聲音沉緩,是沈硯舟的腳步聲。他穿著黑色西裝,袖口捲到小臂,手裡拎著個棕色紙袋,看到桃若溪在,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下,卻沒停步,徑首走到蘇清沅面前:“路過老紙店,給你帶了點東西。”
他從紙袋裡拿出一疊宣紙——邊緣帶著自然的毛邊,是蘇清沅最愛的那種老宣紙,摸起來細膩得像絲綢,“早上聽王匠人說你在描定稿,怕你紙不夠。”又掏出兩盒薄荷糖,是上次蘇清沅提過的進口牌子,還特意拆了一盒,倒出兩顆在掌心,“刻版累了含一顆,提神。”說著,他瞥見蘇清沅指尖的墨漬和護指上的黑印,又從袋裡拿出塊米白色軟布,“先擦乾淨手,墨漬蹭到木版上,以後刻出來會有黑痕。”
蘇清沅接過軟布,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溫溫的。她擦手指時,沈硯舟拿起桌上的髒稿子,看了眼墨漬的形狀——是從瓶口首接潑過去的,不是不小心灑的,又掃了眼桃若溪手裡還攥著的墨水瓶(瓶底還沾著紙屑),卻沒問什麼,只是把宣紙推給她:“老紙店的師傅說,這種紙描稿不洇墨,你慢慢畫,別急。”
桃若溪站在旁邊,手指把紙巾攥得發白,急忙插話:“沈先生,剛才是我不小心灑了清沅的稿子,我正想幫她描呢……”
沈硯舟沒看她,只是彎腰幫蘇清沅挪工作臺:“你描稿喜歡靠窗邊,光線好,這樣眼睛不酸。”他單手推桌子,動作輕得沒讓桌上的木版晃掉,還順手把蘇清沅的刻刀擺好——刀頭朝自己,怕她拿的時候傷到手。又拿起梨木版,指腹蹭過上面的線條:“瓣尖刻得比昨天順,刀角度再斜十五度,能省勁,也不容易崩茬,就像這樣。”他用指尖比了個角度,剛好是女主最舒服的姿勢。
蘇清沅照著他說的調整刻刀,果然覺得手腕不酸了。她抬頭看他,發現他正盯著她的護指,嘴角帶著點淺笑:“護指髒了別洗,我讓裁縫再做兩副,明天給你帶過來。”
“不用麻煩……”蘇清沅的話沒說完,沈硯舟己經把一顆薄荷糖放進她掌心,甜涼的味道立刻散開來。她低下頭,耳尖有點紅,含著糖,覺得剛才因為稿子被弄髒的煩躁,都被這股甜涼壓下去了。
桃若溪見沈硯舟全程忽略她,連一個眼神都沒給,再也待不下去,勉強扯出個笑:“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清沅,我下次再來看你。”說完,拎著空了一半的點心盒,轉身就走,連掉在桌上的紙巾都忘了撿,珍珠髮卡還勾住了門簾,“啪”地掉在地上,她也沒回頭。
等桃若溪走了,阿木湊到沈硯舟身邊,小聲說:“沈先生,溪姐就是故意的!她還想改清沅姐的稿子呢!”
沈硯舟摸了摸阿木的頭,從口袋裡掏出顆水果糖給他,又對蘇清沅說:“刻版半小時就歇會兒,別盯著木版太久。”他沒提桃若溪的事,卻走到桌角,把桃若溪忘在那兒的墨水瓶拎起來,放進離工作臺最遠的櫃子裡,還特意把瓶蓋擰緊——怕再有人“不小心”碰倒。
蘇清沅坐在窗邊,手裡握著刻刀,看著沈硯舟離開的背影。晨光落在他的西裝上,把黑色染成了淺灰,他走出門時,還回頭看了眼她的工作臺,確認木版和刻刀都擺好了才走。她拿起桌上的薄荷糖,含在嘴裡,甜涼的味道從舌尖滲到心裡,又看了看那疊老宣紙——邊緣的毛邊和外婆以前用的一模一樣,他連這個都記得。
“清沅姐,沈先生對你真好!”阿木嚼著水果糖,晃著腿說,“比那個沈少好太多了,沈少從來不會給你帶紙和糖!”
蘇清沅沒說話,只是握著刻刀,輕輕在梨木版上劃了道線。晨光裡,木屑飄起來,混著薄荷的甜涼和棗木的淡香,工坊裡安安靜靜的,卻滿是暖乎乎的細節——就像沈硯舟的關心,不張揚,卻剛好落在她最需要的地方,一點點驅散了退婚後的陰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