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州老街的晨光斜斜淌進非遺工坊,把蘇清沅握著刻刀的手染成暖金色。淺灰色護指裹著她的指尖,刻刀順著梨木版上的並蒂蓮輪廓走,每下都穩準——是沈硯舟昨天教她的角度,刀身斜十五度,刻出的瓣尖又圓又順。木屑細細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帶著棗木的淡香,她正想修最後一片蓮瓣的弧度,工坊的銅鈴突然“叮鈴”響了,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人,卻還是讓她的刻刀頓了半分。
桃若溪拎著個米色資料夾走進來,資料夾封面沾了點淡墨漬,像是故意弄的“熬夜痕跡”,頭髮上彆著新的珍珠髮卡,髮卡邊緣還沾了根線頭,臉上的笑柔得發僵:“清沅,阿木,我昨天在家描了新紋樣,總覺得哪裡不對,想請你幫我看看——你是學雕版的,眼光比我好。”她走到桌前,慢慢開啟資料夾,裡面是張畫著月季的稿紙,紙邊用砂紙輕輕磨過,做了刻意的舊感,連鉛筆線條都故意描得有些暈,假裝是反覆修改的樣子。
蘇清沅的目光落在稿紙上,指尖下意識摸了摸梨木版上的並蒂蓮——那月季的花瓣弧度,跟她前幾天被潑墨的稿紙一模一樣,只是把蓮瓣的尖兒改成了月季的圓瓣,連她當時修改時畫的輔助線痕跡,都被桃若溪原封不動地描了下來。
“溪姐,這月季跟清沅姐刻的並蒂蓮好像啊!”阿木湊過去,手指點了點稿紙上的線條,“你看這轉彎的地方,跟清沅姐昨天刻的木版一模一樣!”他年紀小,說話首來首去,沒注意到桃若溪瞬間發白的臉。
桃若溪的眼眶立刻紅了,手忙腳亂地把稿紙往蘇清沅面前推,聲音帶著哭腔:“清沅,你怎麼能讓阿木這麼說?這是我熬了三個晚上描的!你前幾天的稿子不是被墨弄髒了嗎?怎麼會跟我的一樣……難道是你看我描了,偷偷抄了我的?”她邊說邊往門口瞟,像是在等誰來幫腔,又像是怕被拆穿。
蘇清沅沒急著反駁,只是從帆布包裡拿出個紅木小盒——是外婆留給她的,盒面有幾十年的包漿,摸起來溫潤。她輕輕開啟盒蓋,裡面躺著張泛黃的稿紙,紙上是外婆年輕時刻的並蒂蓮,右下角蓋著硃紅色的私章,章上“蘇婉”兩個字雖淡,卻透著歲月的厚重:“若溪學姐,你看這個。”
桃若溪的目光死死盯著私章,手指捏著稿紙的邊角,指甲都快嵌進紙裡:“這……這說不定是你從舊貨市場淘來的!跟你有什麼關係?”
“這是我外婆1986年的習作。”蘇清沅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指尖輕輕拂過稿紙上的摺痕,那是外婆當年反覆翻看留下的,“2005年外婆把這版並蒂蓮刻成了雕版,現在還在非遺協會的展廳裡,你要是不信,我們現在就可以去查存檔——每塊老鵰版的紋樣稿,都有登記日期和匠人簽名。”
“沒錯。”王匠人剛好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塊剛畫好墨線的棗木,木頭上的雲紋還透著新鮮的墨香,“婉丫頭2005年刻這版的時候,我還幫她磨過木版,當時她總說‘並蒂蓮要刻得柔,才顯福氣’,你這月季的線條硬邦邦的,還抄了蓮瓣的骨相,騙不了人。”他走到桌前,指了指桃若溪稿紙上的一條線:“你看這道輔助線,婉丫頭當年刻版時也畫過,位置都絲毫不差,你連這個都抄了?”
阿木也跟著點頭,從兜裡掏出個小本子:“我還記了日期呢!清沅姐被墨潑的那天是週三,溪姐你周西才來工坊,怎麼會提前三天描好稿子?”小本子上歪歪扭扭寫著“週三墨灑稿”,還畫了個小哭臉,是他當時隨手記的。
桃若溪被戳穿,眼淚掉得更兇了,卻還在強撐:“你們都幫她!不就是因為她是蘇家小姐,還有沈先生護著嗎?清沅,你明明知道我喜歡星辭,為什麼連雕版都要跟我搶?你就這麼容不下我嗎?”她故意提高聲音,想把“搶人”的帽子扣給蘇清沅,挑撥是非。
蘇清沅把外婆的舊稿輕輕放回木盒,扣上盒蓋時,指腹蹭過盒面的包漿,像是在汲取勇氣:“若溪學姐,我沒抄你的紋樣,也沒跟你搶任何人。雕版是我外婆的手藝,我只想好好學,不想用來爭對錯——但你不能拿外婆的東西做文章,更不能隨便冤枉人。”她的聲音還是軟的,卻帶著一股不容退讓的勁兒,像剛刻好的木版,看著柔,實則有硬骨。
就在這時,工坊的銅鈴又響了,這次的聲音沉緩有力。沈硯舟拎著個牛皮紙袋走進來,袋子上印著“老林木坊”的黑字,裡面裝著塊梨木——紋理清晰,還帶著剛磨好的木粉香:“昨天聽你說梨木刻並蒂蓮順手,讓老林按你的手勁磨了塊新的。”他走到蘇清沅身邊,掃了眼桌上的月季稿,又看了看蘇清沅手裡的紅木盒,眼底瞬間明瞭,卻沒立刻說話。
桃若溪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撲過去想拉沈硯舟的胳膊,卻被他不動聲色地避開:“沈先生!您來得正好!清沅抄我的月季紋樣,還讓王匠人跟阿木幫她說話,您快評評理!”她的指甲都快掐進自己的手心,聲音裡滿是急切。
沈硯舟沒看她,只是拿起蘇清沅手裡的舊稿,指腹輕輕蹭過私章上的硃紅:“蘇奶奶的私章是1980年定製的,章邊有個小缺口,是當年刻壞的,非遺協會的存檔稿上也有這個標記——你這稿紙上可沒有。”他又拿起桃若溪的稿紙,指尖點了點線條交匯處:“清沅前幾天的稿紙,這裡有個鉛筆斷痕,你描的時候沒注意,也畫了個一模一樣的斷痕——老木匠都知道,鉛筆斷痕的形狀是獨一無二的,你說這是巧合?”
桃若溪的臉瞬間變得慘白,手裡的稿紙“嘩啦”一聲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撿,手卻抖得撿不起來,稿紙邊角被捏得皺成一團。她沒想到沈硯舟連外婆私章的小缺口都知道,還能看出鉛筆斷痕的細節,再也裝不下去,抓起資料夾就往門口跑,跑的時候還撞了下門框,珍珠髮卡“啪”地掉在地上,她連回頭看都不敢,慌慌張張地消失在巷口。
等桃若溪走了,王匠人笑著拍了拍蘇清沅的肩,手裡的棗木還帶著墨香:“丫頭,好樣的!沒給婉丫頭丟臉——雕版人得守著自己的手藝,也得守著自己的理,不能讓人隨便欺負。”
阿木從兜裡掏出塊薄荷糖,糖紙都快被攥皺了:“清沅姐,你剛才好厲害!溪姐都被你說跑了!這糖是沈先生上次留下的,我怕化了,一首揣在兜裡呢。”
蘇清沅接過薄荷糖,剝開糖紙,甜涼的味道瞬間散開,剛才憋的氣也消了大半。她抬頭看向沈硯舟,發現他正拿著那塊新梨木,用細砂紙輕輕打磨邊緣,砂紙蹭過木面的聲音很輕,木粉落在桌上,像細細的雪:“老林磨的時候,邊緣有點尖,我再磨圓一點,你刻的時候手腕不酸。”他的手指捏著砂紙,力度剛好,磨出的邊緣圓潤得剛好貼合掌心。
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睫毛映出淡淡的影子,他專注磨木版的樣子,不像平時那個冷硬的“舟爺”,倒像個細心的手藝人。蘇清沅看著他,耳尖悄悄紅了:“謝謝沈先生,總麻煩你。”
“不麻煩。”沈硯舟把磨好的梨木遞給她,木面溫溫的,帶著他手心的溫度,“你上次說鉛筆總斷,我讓助理找老木匠削的,用的是軟芯鉛筆,不容易斷。”他從紙袋裡拿出個小布包,裡面裝著五支削好的鉛筆,筆尖都削得圓潤,沒有毛刺。
蘇清沅接過布包,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溫溫的觸感讓她心跳快了半拍。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梨木和鉛筆,又看了看桌上的紅木盒,突然覺得,就算桃若溪總來搗亂,有這些帶著溫度的細節在,學雕版的日子也沒那麼難了。
阿木在旁邊磨木版,砂紙蹭過木面的聲音沙沙響:“沈先生,您對清沅姐真好!沈少從來不會幫清沅姐磨木版,還說雕版是老古董,不好看呢!”
沈硯舟沒說話,只是幫蘇清沅把刻刀擺好,刀頭朝自己,怕她拿的時候傷到手。他看了眼蘇清沅刻了一半的並蒂蓮,指腹輕輕蹭過木版上的線條:“刻得很好,比昨天順多了,再練兩次,就能刻定稿了——要是累了,就歇會兒,別硬撐。”
蘇清沅點點頭,拿起新梨木,握著刻刀開始刻。陽光透過窗戶落在木版上,映著她指尖的護指,纏枝蓮紋樣輕輕晃動。工坊裡很安靜,只有刻刀劃過木面的沙沙聲,沈硯舟偶爾幫她吹掉木屑的輕響,還有薄荷糖的甜涼味混著木粉的香氣,漫在晨光裡,暖得讓人心裡發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