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州老街的日頭爬過工坊頂的老梁時,木粉香混著胡麻油的暖香漫出了門檻。蘇清沅正俯身給雲紋木版修邊,圓頭刻刀順著雲紋弧度輕刮,木屑簌簌落在淺灰色護腕上,護腕內側繡的小纏枝蓮被磨得微微發亮——這是沈硯舟送的第二副,昨天他來送修復好的版譜時,見她左手護腕沾著墨漬,硬是塞給她的,說“磨髒了就換,別委屈自己”。阿木攥著手機跑過來,褲腳沾著點木粉,聲音透著雀躍:“清沅姐,夏晚姐把預售頁面改好啦!你看這文案,‘非遺雕版手作,藏著外婆的時光’,配著纏枝蓮紋樣,也太好看了!”
蘇清沅放下刻刀,剛要接手機,門口的銅鈴又響了——不是客人往來的脆響,是指尖勾著鈴繩慢慢晃的,帶著股黏膩的算計。桃若溪拎著個帆布包走進來,帆布包邊角磨得起毛,上面的月季紋樣被洗得發僵,卻還是被她刻意拎在身前。沈星辭跟在後面,手插在褲袋裡,臉拉得老長,明顯是被硬拽來的:“清沅,昨天弄髒你稿紙的事我一首過意不去,今天特意來幫你看看籌備情況,有什麼能搭把手的?”
蘇清沅沒接話,只伸手把桌角的深棕色木盒往中間挪了挪——裡面是陳師傅修復好的外婆版譜,防潮袋上還留著他手寫的“小心存放”,外婆的私章和“蓮”字的歪勾都清晰可見,是她此刻最寶貝的東西。
“呀,清沅,”桃若溪突然湊到桌邊,眼神盯著雲紋木版,語氣帶著刻意的驚訝,“你這雲紋怎麼……怎麼跟我去年參賽的設計這麼像?我去年參加學校文創比賽,畫的就是這種帶小纏枝的雲紋,你是不是……是不是參考了我的?”
“溪姐你胡說!”阿木立刻擋在蘇清沅身前,攥著手機的手都緊了,“清沅姐的雲紋是照著外婆的舊版譜刻的,比你參賽早了十幾年呢!”
“阿木你別衝動呀。”桃若溪紅了眼眶,伸手拉住阿木的胳膊,聲音軟得像棉花,“我不是故意要挑事,就是怕別人看到誤會清沅抄襲。你看,這是我的參賽稿,還有學校的蓋章呢。”她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張畫紙,紙邊都捲了,上面的雲紋線條僵硬,小纏枝歪歪扭扭,邊緣還留著好幾處塗改的痕跡。
沈星辭立刻上前一步,把畫紙搶過來拍在蘇清沅面前,語氣衝得很:“蘇清沅,你自己看!若溪的畫比你刻版早半年,你是不是真抄了?我就說你天天裝可憐博同情,沒想到還能幹出這種沒臉的事!”
蘇清沅拿起畫紙,指尖劃過上面僵硬的線條,沒生氣,反而輕輕笑了。她從桌角拿起那個深棕色木盒,開啟時發出輕微的卡扣聲,取出裡面的外婆版譜:“沈少,學姐,你們看這頁。”她把版譜攤開,指尖落在雲紋上,“這是外婆1998年刻的雲紋版譜,你看雲紋中間的小纏枝,是不是跟我刻的一模一樣?還有這線條的弧度,外婆總說‘雲要軟,枝要韌’,你的畫裡可沒有這種感覺。”
她又掏出手機,點開非遺協會的官網,螢幕上清晰顯示著備案資訊:“備案日期1998年6月12日,下面附著外婆當年提交的版譜照片,你們可以對比看看。學姐的參賽稿是去年10月的,怎麼會是我抄你?”
桃若溪的臉瞬間白了,攥著帆布包的手指關節泛白,聲音都發顫:“我……我不是故意的,可能是巧合吧?我就是怕別人誤會你,好心提醒一句……”
“好心提醒?”姜穗突然從外面衝進來,把奶茶杯往桌上一墩,杯蓋都震開了點,褲腳還沾著點塵土,“我剛才在巷口的雜貨鋪,可是聽得明明白白!你跟老闆說,故意畫了個像的雲紋,就是要讓大家罵清沅抄襲,讓她的皂坊開不起來!”
姜穗掏出手機點開錄音,桃若溪得意的聲音立刻飄了出來:“那蘇清沅除了裝可憐還會什麼?等大家都知道她抄襲,她的皂坊肯定黃!到時候星辭肯定覺得我委屈,還會更疼我……”
“你怎麼能偷偷錄音!”桃若溪慌忙去搶姜穗的手機,眼淚掉得更兇了,“清沅,姜穗太過分了,她就是故意針對我!”
“過分的是你吧?”蘇清沅的聲音輕輕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她把外婆的版譜小心翼翼地收進木盒,“學姐,我知道你不喜歡我開皂坊,不喜歡我學雕版。但這雕版是外婆的心血,是她教我刻的第一朵雲紋,我不能讓它被人汙衊。如果你再這樣造謠,我只能找學校和非遺協會說清楚,讓他們來評判誰才是真正的原創。”
沈星辭立刻護在桃若溪身前,瞪著蘇清沅,語氣更衝了:“蘇清沅你別得寸進尺!若溪都道歉了,你還想怎麼樣?不就是一段錄音嗎?說不定是姜穗逼她錄的!”
“沈少,說話要講證據。”門口傳來沈硯舟的聲音,他手裡拎著個竹籃,竹籃上纏著淺棕色繩結,裡面新鮮的薄荷葉帶著水珠,三把新磨的雕版刀用軟布裹著,“我剛才在巷口的茶館喝茶,剛好聽見若溪小姐跟老闆聊天,說抄襲的謠言己經發到網上了,就等著看清沅的皂坊黃掉。”
他走進來,把竹籃放在桌上,先拿起一把雕版刀遞給蘇清沅:“陳師傅說你刻細雲紋需要更薄的刀刃,他磨了三把,你試試哪把順手。薄荷葉是老街花圃摘的,沒打農藥,泡水解乏。”
蘇清沅接過刀,指尖碰到冰涼的刀身,刀刃磨得十分光滑,剛好貼合她的指節。她心裡暖得發慌——昨天跟王匠人抱怨了一句“細雲紋刻起來費勁”,沒想到沈硯舟居然記在了心裡。
“星辭,小叔也欺負我……”桃若溪拉著沈星辭的袖子,哭得抽抽搭搭,“我真的是一時糊塗,不是故意要造謠的……”
“一時糊塗?”沈硯舟的語氣冷了下來,眼神掃過地上的畫紙,“你這畫紙上的雲紋邊緣,是不是有個月牙形缺口?清沅上週刻壞的廢版上,就有個一模一樣的缺口,是她不小心撞到桌角弄的。你撿了她的廢版描了描,就敢說是自己的原創?”
桃若溪的臉瞬間沒了血色,手裡的畫紙“啪”地掉在地上,剛好落在蘇清沅的廢版旁邊——兩個缺口的形狀、位置,甚至缺口邊緣的木紋痕跡,都一模一樣。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只能一個勁地哭。
沈星辭也愣了,看著地上的畫紙和廢版,臉漲得通紅,卻還是硬著頭皮護短:“就算是描的,也不能說明若溪是故意的!可能是她無意中看到的,覺得好看就畫了!”
“無意中看到,就能到處造謠說別人抄襲?”姜穗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沈少,你能不能有點腦子?她把你當槍使,你還幫著她欺負人!”
蘇清沅彎腰撿起地上的畫紙,遞還給桃若溪,聲音依舊很輕:“學姐,這張畫你拿回去吧。我不想跟你吵架,也不想影響皂坊的籌備。以後你別再來了,我怕我的版譜和原料,再被‘不小心’弄髒或者弄壞。”
她的眼神里滿是對雕版和皂坊的珍視,護腕輕輕蹭過桌角的木盒,動作小心翼翼。
桃若溪接過畫紙,攥得死死的,拉著沈星辭就往外走,走到門口時還回頭瞪了蘇清沅一眼,眼神里滿是不甘和怨毒。沈星辭走前,又瞥了眼蘇清沅手裡的雕版刀,再看看她桌上的木盒,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說什麼,被桃若溪拽著快步離開了。
工坊裡靜了下來,姜穗拍了拍蘇清沅的肩,力道有點大:“清沅,你剛才太帥了!就該這麼懟她,讓她知道你不是好欺負的!”
王匠人嘆了口氣,把過濾好的胡麻油倒進陶罐,油珠滴進罐裡發出滴答聲:“丫頭,以後離那丫頭遠點,她心思不正,別讓她毀了你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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