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州蘇家老宅的庭院裡，老槐樹的枝椏上掛著兩盞紅燈籠，暖黃的光透過半枯的葉子篩下來，在青石板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滿院飄著糖醋排骨的甜香，混著廚房飄來的桂花釀味道，連風都帶著暖意。蘇清沅坐在圓桌邊，面前的骨碟裡擺著塊咬了半口的桂花糕——糕角還沾著點淺褐色的木粉，是早上在工坊刻版時，隨手擱在木版旁蹭上的。
“清沅，發什麼呆？排骨都要涼透了。”蘇母端著一碟剝好的水晶蝦走過來，把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你爸特意跟廚房說，少放了糖，怕你刻版時齁著。”
蘇清沅剛拿起筷子，就聽見院門口傳來姜穗的大嗓門：“清沅！我媽烤了黃油曲奇，你刻版餓了能墊肚子，我給你裝了滿滿一盒子！”話音未落，姜穗就拎著個印著小熊的食盒衝進來，掃了眼滿桌的菜，眼睛一亮，“喲，今天這菜比我家年夜飯還豐盛，是有貴客來？”
她話音剛落，就見蘇父陪著沈硯舟走進來。沈硯舟穿了件淺灰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間塊簡單的機械錶，手裡拎著個深棕色的木盒——盒面雕著淺淡的雲紋，是他特意找老木匠做的，裡面裝著套紫砂茶具，壺身上的纏枝蓮是手工刻的，知道蘇父愛喝茶，特意選了養茶的老泥料。
“沈先生怎麼來了？”蘇清沅下意識坐首身子，指尖悄悄蹭掉了桂花糕上的木粉。
“你爸說家裡聚餐，邀我來坐坐。”沈硯舟把木盒遞給蘇父，語氣溫和卻不失分寸，“一點薄禮，祝您和阿姨順心。”
蘇父開啟木盒，眼睛瞬間亮了：“沈先生太用心了！這茶具一看就是老匠人做的，快坐，就等你開席了。”
沈硯舟在蘇清沅身邊的空位坐下，剛要拿起茶杯，對面的蘇三嬸就端著酒杯湊了過來。她手指上的金戒指晃得人眼暈，語氣裡裹著刺：“清沅啊，聽說你最近天天泡在工坊裡，跟塊木頭較勁？好好的蘇家小姐，放著錦衣玉食的日子不過，偏去學那下九流的手藝，傳出去人家還以為蘇家落魄了，要靠你做手工餬口呢——再說了，剛被沈星辭退婚就折騰這些，別是故意裝可憐，想博沈先生同情吧？”
這話一齣口，桌上的氣氛瞬間凍住。姜穗“啪”地放下筷子，剛要開口懟回去，就被蘇清沅按住了手。蘇清沅放下排骨，從包裡掏出本泛黃的手冊——是外婆生前用的雕版紋樣集，她翻到夾著銀杏葉書籤的那頁，上面是外婆六十歲刻的纏枝蓮，線條柔中帶勁，紙頁邊緣都被翻得發毛。
“三嬸，雕版不是下九流的手藝，是臨州非遺。”她的聲音輕輕的，卻沒半分怯意，指尖劃過書頁上的紋樣，“外婆刻了西十年雕版，把老手藝傳給我，我想讓更多人知道，雕版能刻出比珠寶還好看的紋樣，不是裝可憐。至於退婚，”她抬眼笑了笑，眼底沒半點委屈，“沈少選了更合他心意的人，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各得其所，沒什麼好笑話的。”
蘇三嬸被噎得臉色發青，剛要再開口，就見沈硯舟端起茶杯，指節泛著冷白，語氣卻穩得像定海神針：“三嬸這話就錯了。清沅做的是傳承的事，比那些整天買名牌包攀比的人有意義多了。她刻的雲紋，每一刀都是自己練出來的，不是花錢能買的；她開研學課，是想讓更多人喜歡上非遺，不是博同情。再說，以清沅的本事，就算不靠蘇家，靠雕版也能活得漂亮，哪裡需要裝可憐？”
這話既護了蘇清沅，又暗諷了蘇三嬸愛炫耀的毛病，說得蘇三嬸手裡的酒杯都抖了，酒灑在桌布上，暈開一塊溼痕。蘇父趕緊打圓場：“吃飯吃飯，沈先生嚐嚐這排骨，清沅媽特意按你的口味減了鹽。”
蘇清沅偷偷看了眼沈硯舟，心口像揣了塊溫玉——剛才他說話時，特意把聲音放高了些，明顯是怕她被欺負，想替她撐腰。她夾了塊裹滿醬汁的排骨，輕輕放在沈硯舟的骨碟裡：“沈先生，嚐嚐這個，我媽做的糖醋排骨最好吃了，不膩。”
沈硯舟接過，嘴角彎了個淺弧：“好。”他咬了一口，又把盤子裡的青菜推到她面前，眼神里帶著點叮囑：“你早上只吃了半塊桂花糕，多吃點青菜，別光吃甜的，胃會不舒服。”他早上在工坊時，就注意到她沒怎麼吃東西，一首忙著整理模板。
坐在旁邊的蘇清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眉頭微微蹙起。他早就知道沈硯舟是沈星辭的小叔，之前訂婚宴上還幫過清沅，現在又這麼護著她，心裡難免有點顧慮。他放下茶杯，看向沈硯舟，語氣帶著點試探：“沈先生也懂雕版？”
“略懂一點。”沈硯舟抬眼，和蘇清越對視，沒半點隱瞞，“之前在工坊見過清沅刻版，她的手法很穩，是真心喜歡這門手藝。我想多瞭解瞭解，幫她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比如找些好的木版，或者聯絡非遺局的人，讓研學課辦得更順利些。”
蘇清越沒再追問，卻悄悄留意著兩人的互動——沈硯舟幫清沅擋了好幾次酒，把她不吃的辣菜悄悄挪遠，連她喝飲料喜歡加冰都記得，心裡的顧慮少了些，卻還是沒完全放下：畢竟是沈星辭的小叔，輩分擺在那兒，他得盯著點，不能讓妹妹受委屈。
宴吃到一半，蘇三嬸又忍不住找存在感，這次沒敢提雕版，只盯著蘇清沅的手腕：“清沅啊，你哥最近跟珠寶行談合作，讓他給你選條鑽石項鍊，女孩子家還是戴珠寶好看，別總擺弄那些木頭，寒酸。”
“三嬸，我覺得清沅刻的紋樣比珠寶好看。”沈硯舟沒等蘇清沅開口，先接了話，他從口袋裡掏出塊素色手帕，擦了擦手指上的醬汁，“她刻的小兔子，耳朵尖比鑽石還靈動；她刻的雲紋，比項鍊上的碎鑽還細膩，而且是獨一無二的，珠寶店裡可買不到。”
蘇清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早上刻版時蹭的木粉還沒洗乾淨，指腹上還有練刀時磨出的薄繭，沈硯舟卻把她的手藝誇得這麼好，她忍不住笑了，夾了塊軟糯的南瓜餅，放在沈硯舟面前：“沈先生，嚐嚐這個，甜而不膩，我媽早上剛蒸的。”
沈硯舟咬了一口，南瓜的甜香混著桂花香在嘴裡散開，他眼裡的笑意更濃了：“好吃，比外面買的還香，有家裡的味道。”
後面的宴席總算安穩下來，蘇父和沈硯舟聊起了臨州非遺的現狀，蘇母拉著姜穗說悄悄話，蘇清越偶爾插兩句嘴，只有蘇三嬸悶頭吃菜，沒再敢找事——她算是看出來了，沈硯舟護著蘇清沅，她再找茬，只會自己難堪。
宴散時，己經快十點了。沈硯舟幫蘇父把茶具搬進書房，出來時見蘇清沅站在院門口，手裡拎著盞紙燈籠，暖黃的光映得她臉頰紅紅的，像熟透的桃子。
“在等我？”沈硯舟走過去，聲音放得很輕，怕嚇著她。
“嗯，老宅的路繞，怕你找不到出口。”蘇清沅把燈籠往他那邊遞了遞，燈籠柄上還纏著她織的淺粉色繩結，“我送你到門口吧。”
兩人並肩走在青石板上，燈籠的光晃啊晃，把影子拉得很長。走到月亮門時，沈硯舟突然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掏出個小錦盒——是深藍色的錦緞，上面繡著小小的雲紋，是他特意找繡娘做的。
“開啟看看。”他把錦盒遞給蘇清沅。
蘇清沅疑惑地開啟，裡面躺著只舊銀鐲——銀鐲內側刻著個極小的“硯”字，是沈硯舟外婆當年的名字縮寫，邊緣被磨得發亮，連紋路都透著溫潤。“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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