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過工坊雕花窗時，蘇清沅正半跪在案前，指尖捏著柄三毫米的細刻刀，在老梨木上修纏枝蓮的瓣尖。木粉細得像篩過的黃絨，落在她手腕的銀鐲子上——那是外婆二十年前戴過的，內側還刻著“蘇”字小印，隨著刻刀起落輕輕晃。阿木蹲在旁邊磨木版，砂紙蹭過木面的“沙沙”聲裡，混著姜穗拆包裝紙的“嘩啦”聲，紙角偶爾刮到桌面，脆生生的。
“清沅，包裝紙到了！我數了三遍，剛好五十張，印的纏枝蓮跟你刻的一模一樣，林叔家的印刷果然靠譜。”姜穗把紙攤在桌上，指腹蹭過紙面的凹凸紋路，“摸起來跟老宣紙似的，比普通包裝紙厚半分，包皂的時候不容易破，客人肯定喜歡。”
夏晚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指尖在鍵盤上敲得飛快，螢幕停在物流對話方塊：“老街特產店的王老闆剛發訊息，說下午三點準時來取貨，還說要是這批皂賣得好，想訂中秋的桂花紋款。對了，陸徹把黃毛的手機交去警局了，民警說會盯緊黃毛的通話記錄，只要他再跟桃若溪聯絡，立刻同步給我們。”
蘇清沅手裡的刻刀頓了頓，低頭吹掉木版上的粉，瓣尖的弧度終於流暢。她抬手揉了揉指腹——昨天趕版到半夜，指腹磨得發紅，銀鐲子滑到腕骨，涼絲絲的觸感剛好壓下酸脹：“辛苦陸徹了，也多虧你上次撿手機時沒慌，還特意存了通話記錄截圖。”
“蘇老師，沈星辭先生來了……”阿木突然停下磨木版的手，掌心沾著的木粉蹭在褲腿上，聲音壓得低，“他站在門口，眉頭皺得很緊，好像不太高興。”
蘇清沅和姜穗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瞭然——沈星辭自從退婚後，除了上次送劣質木版找不痛快，就沒踏過工坊門檻，今天突然來，十有八九是被桃若溪灌了迷魂湯。
“清沅，我聽說你跟我小叔走得很近？連星硯旗下的酒店都跟你簽了伴手禮合作？”沈星辭推門進來，西裝外套敞著，領帶歪了半寸，語氣裡帶著點居高臨下的嘲諷，“你以前不是總說‘靠自己才踏實’嗎？怎麼現在也學會靠關係走捷徑了？”
姜穗“騰”地站起來，擋在蘇清沅身前，手裡還攥著張包裝紙：“沈星辭，你這話放屁！清沅的皂能進星硯酒店，是因為她的纏枝蓮刻得比非遺工坊的老師傅還地道，王匠人上週還拿著她的版說‘這丫頭把南柯雕版的活氣刻出來了’，跟你小叔有什麼關係！”
“穗穗，別激動。”蘇清沅輕輕拉了拉姜穗的衣角，慢慢站首，指尖還沾著星點木粉，“星辭哥，我跟沈先生確實是朋友，他幫過我——比如提醒我老梨木要泡過溫水再刻才不容易裂，但星硯的合作，真不是靠關係。”
她轉身從抽屜裡拿出個牛皮本，翻開第一頁就是跟星硯的合作合同，夾在合同裡的還有張泛黃的紙，是她每天的刻版記錄：“你看，合同裡寫得很清楚，星硯要的每塊皂，都得帶獨立的‘蓮紋小印’防偽——這印是我用外婆傳的小刻刀刻的，每顆印的瓣尖角度都不一樣，機器仿不來。”
記錄紙上密密麻麻記著日期和細節：“3月12日，刻纏枝蓮版，瓣尖太尖，改了三次；王匠人點評：‘蓮心刻得穩，再注意瓣脈的弧度就更好’”。沈星辭掃過那些字，指尖無意識蹭了蹭紙邊，語氣軟了點：“可我聽若溪說，你刻版的木版是我小叔找的，連啟動資金都是他給的。”
“星辭哥，你可以去老街木行問林叔，我第一次買的五塊老梨木，是用外婆留下的那對銀鐲子換的——鐲子內側有‘蘇’字，林叔還說那是老物件，可惜我急著用木版，沒多留。”蘇清沅晃了晃手腕上的銀鐲子，小印在光下閃了閃，“啟動資金是預售外婆私藏皂籌的五萬二，夏晚這裡有訂單表，每筆都記著買家地址，最遠的是新疆的姐姐，說要給媽媽當伴手禮。”
夏晚把平板遞過來，訂單表上不僅有地址，還有買家備註：“‘要刻外婆喜歡的纏枝蓮，麻煩多修兩道瓣脈’”。她指了指蘇清沅的手：“沈先生，清沅預售那陣，每天只睡西個小時，白天刻版，晚上回復這些備註，手上磨出的泡破了又長，現在虎口還有淺印子，你仔細看就能看到。”
蘇清沅順著她的話抬抬手，虎口處果然有個淡粉色的小印，是上次刻版太急，刀滑了蹭到的。沈星辭的喉結動了動，沒再說話，眼神里的嘲諷慢慢變成了複雜。
就在這時，工坊門被推開，沈硯舟拎著個白色小瓷瓶走進來，瓶身上貼著張手寫的便籤，字是他慣有的冷硬字型：“薄荷凡士林護手膏，藥店老師傅調的，刻版後塗，防手裂。”他走到蘇清沅身邊，自然地把瓷瓶遞過去，眼神掃過沈星辭時，冷了幾分：“你怎麼來了？”
“我……”沈星辭被問得語塞，想起桃若溪昨天跟他說的“清沅就是靠小叔才拿到合作，她哪會刻什麼雕版”，再看看桌上的合同、記錄，還有蘇清沅手上的印子，突然覺得臉上發燙，“我就是來看看，畢竟以前……”
“以前的事不用提了。”沈硯舟打斷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護短，“星硯跟清沅合作，是我拍板的，但不是因為她是我朋友——南柯雕版現在知道的年輕人越來越少，清沅的皂能讓客人拿著皂就想了解紋樣背後的故事，這對星硯轉型文旅、對非遺傳承都是好事，是雙贏。”
沈星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看見蘇清沅正低頭擰護手膏的蓋子。她的指尖沾了點白色膏體，輕輕揉在指腹發紅的地方，陽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小扇子似的影，一點沒有以前跟他鬧脾氣時的嬌縱，反而多了種踏實的溫柔。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真的錯了——錯把桃若溪的挑撥當真相，錯看了她的努力。
“對不起，清沅，是我誤會你了。”沈星辭的聲音低了些，手指攥了攥西裝下襬，“我不該聽別人的話，沒弄清楚就來質問你。”
蘇清沅抬頭，眼尾彎成月牙，笑的時候露出點小虎牙：“沒事呀星辭哥，你也是擔心我嘛。以後要是有朋友喜歡雕版皂，記得介紹來我這裡，我給你算優惠——比如多送一塊小皂，刻你喜歡的竹紋。”
“算你還有點良心！”姜穗哼了一聲，卻沒再像剛才那樣衝，“以後別再聽桃若溪瞎逼逼了，她上次送假橄欖油還沒算賬呢，沒資格說清沅！”
沈星辭沒反駁，只是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工坊。看著他的背影，姜穗撇了撇嘴：“真是被桃若溪灌了迷魂湯，還好清沅脾氣好，換我早把合同甩他臉上了！”
“他也不是故意的，就是被人挑唆了。”蘇清沅擰好護手膏的蓋子，把瓷瓶放進工具包，剛好挨著外婆的刻刀，“沈先生，謝謝你剛才幫我說話。”
“我說的是事實。”沈硯舟的目光落在她剛塗過護手膏的手上，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指腹——比剛才軟了點，“以後刻版別熬到太晚，每隔一小時就塗次護手膏，我問過藥店師傅，這個膏體薄，不沾木粉。”
“對了！”夏晚突然推了推眼鏡，螢幕上是桃若溪的朋友圈截圖，“我剛才刷到桃若溪的朋友圈，昨天晚上發的，說‘有些人靠別人上位還裝努力，真讓人噁心’，配圖是張模糊的工坊照片，角度像是在巷口拍的——肯定是她昨天來盯梢時拍的。”
“她還真是陰魂不散！”姜穗氣得拍了下桌子，包裝紙都震得飛起來一張，“下次再讓我撞見她，非把她的手機搶過來，讓她把朋友圈刪了不可！”
“別衝動呀穗穗。”蘇清沅撿起那張包裝紙，仔細撫平上面的摺痕，“她想怎麼說就怎麼說，等這批皂送到王老闆那裡，客人用著好，口碑傳出去，她的話自然沒人信。”
沈硯舟走到案邊，幫她把磨好的木版摞整齊——每塊木版的邊緣都磨得光滑，是阿木的手藝：“我己經讓陸徹跟巷口便利店的張叔打了招呼，要是看到桃若溪在附近徘徊，就給我們發訊息。你們放心，她不會再隨便來騷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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