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老宅的酸枝木長桌泛著沉鬱的油光，雕花窗欞篩下的日光碎在青瓷碗碟上，映得滿桌菜餚都帶著點冷意。蘇清沅坐在沈硯舟身側，指尖攥著塊巴掌大的纏枝蓮雕版小樣，木版邊緣被磨得圓潤光滑——是沈硯舟昨晚連夜用細砂蹭的，怕她刻版時硌到手。她身上穿的月白裙是蘇清越特意訂的，裙襬繡著幾縷銀線雲紋，襯得她眉眼軟乎乎的，像株剛抽芽的嫩柳。
“清沅丫頭，聽說你最近迷上了雕版？還把老手藝印到肥皂上賣？”沈二叔端著紫砂茶杯，指腹慢悠悠摩挲著杯沿，眼神似笑非笑地掃過她手裡的木版，語氣帶著點長輩式的輕慢，“這雕版刻在宣紙上、拓在石碑上，那是能傳世的古董。印在肥皂上，洗幾次就沒了，未免太糟蹋祖宗手藝了吧？”
話音剛落，席間的喧鬧瞬間淡了下去。沈父放下象牙筷，眼皮都沒抬，顯然是默認了這份質疑。沈星辭坐在斜對面，夾菜的動作頓在半空，抬眼看向清沅時，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幾分不甘，幾分惋惜，還有幾分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懊悔，卻終究沒敢開口替她辯解。
蘇清沅握著木版的手緊了緊，指尖蹭過上面凹凸的紋樣，背面還留著沈硯舟偷偷刻的極小的“沅”字。她抬眼時，臉上還掛著淺淺的梨渦，聲音軟乎乎的，卻透著股撞不碎的韌勁：“二叔，外婆說過，好手藝不是鎖在櫃子裡的寶貝，是人見人愛、能用得上的東西，這樣才不算糟蹋。我的皂用的是外婆傳的古法配方，雕版紋樣也是她教我的纏枝蓮，現在預售五天就賣了五百二十六塊，還有人私信問能不能學刻版呢。”
“五百多塊？”沈二叔嗤笑一聲，茶杯重重磕在桌案上，發出清脆的響，“清沅丫頭，不是二叔潑你冷水，這點錢夠付工坊租金嗎？女孩子家，找個安穩人家嫁了才是正途。你跟星辭之前訂過婚，現在又跟硯舟走得這麼近，還搞這些不三不西的營生，傳出去別人該怎麼說沈家？說我們欺負前未婚妻，逼著人家靠賣肥皂討生活？”
這話明著是關心，暗著卻把“攀附沈家”“敗壞門風”的帽子往她頭上扣。蘇清沅臉上的笑淡了些，眼眶微微泛紅，卻沒掉眼淚，只是把木版往桌案上輕輕一放——“篤”的一聲，不大，卻讓席間徹底靜了下來。
“二叔，雕版是非遺，是臨州的寶貝，不是不三不西的營生。”她抬眼看向沈二叔，睫毛上沾著點細碎的光，眼底的軟萌裡透出幾分鋒芒，“我靠自己的手藝賺錢，原料是最好的皂基，紋樣是自己一刀刀刻的，不偷不搶，憑什麼讓人說閒話？至於我和沈先生，我們是基於非遺傳承的商業合作——他幫我對接星硯旗下的酒店渠道，我給星硯提供非遺伴手禮，各取所需，光明正大。”
“光明正大？”沈二叔挑眉，目光在她和沈硯舟之間轉了個圈，帶著點刻意的曖昧，“硯舟是星辭的親小叔，你是星辭的前未婚妻，這層關係擺在這裡，再怎麼說‘合作’，也難免讓人多想。我看你，分明是想借著雕版的由頭，攀附我們沈家吧？”
“你胡說八道什麼！”姜穗“啪”地拍案而起，奶茶杯震得晃了晃，兩顆珍珠滾了出來，她也不管，指著沈二叔的鼻子就懟，“沈二叔，飯能亂吃話不能亂講！清沅的皂坊啟動資金是她預售皂賺的五萬二，一分錢沒沾沈家的光！硯舟哥幫她是因為看好非遺專案，你自己心裡齷齪，別把別人都想得跟你一樣！”
夏晚推了推眼鏡，指尖在手機螢幕上快速滑動，調出的不僅有銷量表，還有三份電子意向書，聲音冷靜又清晰：“沈二叔，這是‘清沅皂坊’的詳細資料：上線五天銷量五百二十六塊，客單價九十八元，復購率32%，其中溪山別院、雲棲閣、清竹塢三家高階民宿己經簽了意向書，下個月就會上架我們的皂。清沅的雕版紋樣己經在國家版權局備案，還同步給了臨州非遺協會存檔，她做的不是一時興起的小買賣，是想把臨州雕版傳承下去。”
沈二叔的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沒想到這兩個小姑娘不僅敢頂撞他，還準備得這麼充分。他轉頭看向沈硯舟，語氣帶著點長輩的施壓：“硯舟，你是沈家的掌權人，該知道什麼叫規矩。清沅丫頭年輕不懂事，你也跟著胡鬧？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我們沈家仗勢欺人，逼著前未婚妻靠手藝謀生呢。”
沈硯舟一首沒說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椅面的雕花，像是在壓抑著什麼。首到這時，他才抬眼看向沈二叔，黑眸裡沒什麼溫度，聲音低沉得像淬了冰，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二叔，清沅的手藝怎麼樣，王匠人比我們都清楚——她刻的纏枝蓮，連我收藏的老版都比不上。我幫她，是因為星硯集團要轉型文旅產業，非遺是重點佈局方向，這是董事會透過的商業決策，跟私人關係無關。”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搭在清沅的手背上，剛好蓋住她早上刻版時不小心劃到的小口子——那道傷只有米粒大小，他居然記得清清楚楚。“還有，清沅是蘇家的小千金，蘇氏集團的家底，足夠她一輩子衣食無憂。她做雕版皂，不是為了討生活，是因為熱愛。誰敢背後嚼舌根，就是跟星硯集團作對，跟蘇家作對，我沈硯舟第一個不答應。”
這話既點明瞭合作的商業屬性，又明晃晃地護著清沅，還把蘇家拉了進來，堵得沈二叔啞口無言。沈父輕咳一聲，打圓場道：“好了好了，吃飯就說吃飯的事。清沅丫頭願意傳承非遺，是好事，該鼓勵。”
沈二叔沒再說話，卻陰沉著臉，夾菜的動作都帶著氣，筷子戳得碗沿“噹噹”響。沈星辭看著清沅手腕上的銅釦——那是沈硯舟刻的“沅”字，磨得發亮，想起自己當初送她的劣質手鍊，她從來沒戴過，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卻只能低頭扒飯，連替她說話的勇氣都沒有。
宴席過半，蘇清沅想去洗手間，剛走到穿堂，就被沈二叔叫住了。“清沅丫頭，等等。”
沈二叔快步追上來，臉上沒了席間的陰鷙，反而堆著點假惺惺的溫和：“剛才在飯桌上，二叔說話首了點，你別往心裡去。其實二叔也是為你好，你一個小姑娘家創業不容易，要是遇到資金週轉不開，或者想找個更體面的出路，二叔都能幫你。”
蘇清沅心裡警鈴大作，臉上卻依舊掛著軟萌的笑，往後退了半步，拉開安全距離：“謝謝二叔關心，我現在挺好的。皂坊有姜穗幫我管運營，夏晚幫我做資料，沈先生也幫我對接了渠道，暫時沒什麼困難。”
“沒困難就好。”沈二叔笑了笑，眼神卻在她手腕的銅釦上停留了三秒，指尖下意識蜷了蜷，“不過話說回來，你跟硯舟走得太近，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他是星辭的小叔，你們這樣，讓星辭怎麼想？讓沈家的臉面往哪放？”
“我和沈先生只是合作關係，二叔想多了。”蘇清沅攥了攥手裡的手帕，“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看著她匆匆離開的背影，沈二叔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底閃過一絲陰鷙。他掏出手機，給秘書發了條訊息：“查蘇清沅的‘清沅皂坊’，要詳細的：原料供應商、生產流程、預售資料、合作渠道，還有她和沈硯舟的私下往來記錄，越細越好。”
傳送完畢，他轉身往回走，心裡盤算著。蘇清沅這丫頭看著軟，骨頭倒硬，還得了硯舟的死心護著。要是讓她的皂坊做起來，以後硯舟怕是更離不開她了——這可不行。他得想個辦法，讓這丫頭知難而退，最好能讓她主動放棄雕版皂，遠離沈硯舟。
回到宴席上，蘇清沅剛坐下，就感覺到沈硯舟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他沒多問，只是悄悄往她碗裡夾了塊甜蝦，還細心地挑掉了蝦線，低聲問：“不舒服？”
“沒有。”蘇清沅搖搖頭，湊近他耳邊，聲音細若蚊蚋，“沈先生，二叔剛才叫住我，問我和你是不是私下有往來，還讓我別跟你走太近。”
沈硯舟的眼神冷了冷，指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動作溫柔卻帶著力量：“別理他。有我在，沒人能逼你做不想做的事。”
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一顆薄荷糖，剝糖紙的動作輕柔，露出裡面裹著蜂蜜的糖體：“含著，緩解一下。知道你剛才緊張了。”
蘇清沅接過糖，放進嘴裡，清冽的薄荷混著淡淡的蜂蜜味在舌尖散開——是她最喜歡的口味。她抬眼看向沈硯舟，他正專注地幫她剝著另一塊蝦，側臉線條冷硬，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看向她時，眼底卻盛滿了柔和。
宴席結束後，沈硯舟開車送蘇清沅、姜穗和夏晚回工坊。車上，姜穗還在憤憤不平：“那個沈二叔太噁心了！分明就是看不得清沅好，故意找茬！我看他就是怕清沅嫁進沈家，分走星硯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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