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平元年正月，汴河的冰面剛剛解凍，河水帶著碎冰，浩浩蕩蕩地向東流去。
沈括結清了客棧的房錢，收拾好了行囊，把這一年裡買的書、寫的筆記，都小心翼翼地打包裝箱，僱了一艘船，準備沿運河南下，赴揚州上任。
臨走前，他特意去了城東，向徐峰告別。
徐峰的小院裡，幾株早開的迎春，已經冒出了嫩黃的花苞。他依舊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煮著茶，像是早就知道沈括會來一樣。
“世叔。” 沈括躬身行禮，把吏部的文書，遞到了徐峰面前，“吏部的文書來了，授我揚州司理參軍，我今日來，是向您告別的。”
徐峰接過文書，看了一眼，笑著點了點頭：“揚州司理參軍，不錯。廣陵是淮南重鎮，魚米之鄉，人文薈萃，是個好地方。你去了那裡，好好幹。”
沈括點點頭，坐下之後，臉上有些窘迫，搓了搓手，道：“世叔，去年借您的二百兩銀子，我…… 我現在還還不上。等我到了揚州，有了俸祿，一定按月攢著，儘快還給您。”
“不急。” 徐峰擺了擺手，心想：你這些年的出差補助可都全進了我的口袋。
隨後把一個錢袋推到了他面前，“這點銀子，你拿著，路上用。揚州不比汴梁，人生地不熟的，手裡有錢，心裡不慌。銀子的事，等你將來站穩了腳跟，再說不遲。”
沈括看著那個錢袋，眼眶一熱。這一路，從錢塘到沭陽，從沭陽到汴梁，從汴梁到揚州，每一次他遇到難處，徐峰總會第一時間出現，幫他遮風擋雨，給他雪中送炭。這份恩情，比山還重。
“世叔，”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這些年，您幫了我太多太多。我…… 我不知道該怎麼謝您。”
“不用謝。” 徐峰看著他，目光溫和又堅定，“你好好活著，好好做事，做個對得起百姓、對得起天地的好官，就是對我最好的感謝。”
沈括用力地點了點頭，一字一句道：“世叔，您放心。我一定會的。”
他想起了在沭陽的日子，想起了那些百姓們送他時，紅著的眼眶，想起了那句 “沈主簿，您到了哪裡，都別忘了我們百姓”。他這輩子，不管做什麼官，到了哪裡，都不會忘了，為官的初心，是為了百姓。
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些揚州的風土人情，官場規矩，沈括便起身告辭。他還要趕去碼頭，船家已經等著了。
他轉身走出了小院，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徐峰還站在院門口，陽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春風吹過，院裡的迎春花枝輕輕搖曳，襯得他的身影，溫和又堅定。
沈括對著徐峰，深深鞠了一躬：“世叔，您多保重。”
徐峰揮了揮手，笑著道：“去吧。一路順風。”
沈括轉身上馬，沒有再回頭，朝著汴河碼頭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不知道的是，徐峰站在院門口，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站了很久很久，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都沒有動。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括在揚州的這兩年，會遇到什麼。司理參軍，掌管一州刑獄，是最容易得罪人，也最容易出問題的職位。稍有不慎，就會被捲入黨爭，或是被豪強權貴報復，甚至會丟了性命。
可這也是沈括最好的歷練。只有見過了人間的黑暗，見過了官場的險惡，見過了刑獄背後的人心叵測，他才能真正成長起來，才能在未來波譎雲詭的朝堂上，站穩腳跟。
他要立刻動身，暗中前往揚州。他不能干預沈括的決定，不能改變歷史的主線，可他必須在暗處，護著這個年輕人，不讓他折在這廣陵城裡，更不能讓非法穿越者，干擾到歷史的正常軌跡。
另一邊，沈括已經到了汴河碼頭，上了僱好的官船。隨著船家一聲號子，船帆升起，順著汴河的水流，駛入了大運河，一路向南而去。
從汴京到揚州，走大運河水路，過宿州、泗州、天長，一路順風順水，二十多天就能到。
沈括站在船頭，看著兩岸的風景，心裡有些恍惚。
上一次走這條路，是九年前，他二十四歲，剛守完父孝，靠著父親的舊友舉薦，去沭陽赴任主簿。那時候的他，剛剛經歷了喪父之痛，科場失意，茫然無措，像一葉浮萍，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裡。
如今九年過去，他三十四歲了，中了進士，有了官職，經歷了治水的艱辛，經歷了守選的沉澱，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懵懂的年輕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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