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裡，已經點起了油燈。
昏黃的燈光，把王安石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身後的大宋輿圖上。他依舊坐在上午的那個位置，案上擺著的，正是那份陝西邠州張保殺人案的案卷，顯然，他已經看過了。
見沈括進來，王安石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開門見山：“陝西邠州的那份案卷，你看過了？”
“回相公，下官看過了。” 沈括躬身應道，在椅子上坐下，手裡還拿著自己擬定的審結文書。
“那你說說，這個案子，該怎麼判？” 王安石的目光，銳利地落在他身上，帶著幾分考較，也帶著幾分探尋。
沈括定了定神，緩緩開口，把自己思慮了一整天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回相公，按《宋刑統》，殺人者死，張保失手打死王二，按律當斬，這是法度底線，不容動搖。可從情理而言，張保是為母出頭，事出有因，且家中有七十八歲的老母親，臥病在床，無其他丁男奉養。若是將張保處斬，其母定然無人照料，最終難逃凍餓而死的結局。”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王安石，語氣堅定：“下官以為，律法的根本，是維護世道人心，是護佑百姓安寧。若是死守律法條文，反而害了無辜的百姓，便違背了律法設立的初衷。因此，下官懇請相公，上請陛下，酌情為張保減刑，判其刺配鄰州，允其每隔半年歸家侍母，待其母百年之後，再執行剩餘刑罰。既不廢國法，亦全孝道。”
說完，他便低下頭，等著王安石的回應。
他知道，王安石一生，最看重法度，最恨 “法外開恩”，最厭惡以人情亂法度。自己的這個想法，很可能會觸怒這位執拗的宰相。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王安石並沒有發怒。
他只是看著案上的案卷，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複雜：“你說得對。孝道，是朝廷教化天下的根本，不能不顧。可你想過沒有，律法就是律法，一旦開了這個口子，今天為孝道減刑，明天就會有人為權貴減刑，為錢財減刑，為各種各樣的理由減刑。減來減去，律法就成了一紙空文，成了權貴們脫罪的工具。到那時候，天下的公道，又在哪裡？”
沈括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王安石說得對。
大宋開國百年，律法廢弛，權貴之家徇私枉法，早已是常態。多少豪門子弟，殺人放火，作惡多端，卻靠著家世背景，法外開恩，逍遙法外。王安石推行新法，其中很重要的一個目的，就是要整肅法度，強化中央集權，讓律法面前，貴賤一體，無人能例外。
若是今天為張保開了這個口子，日後必然會被權貴利用，成為他們破壞法度的藉口。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看向王安石，反問了一句：“相公，下官斗膽問一句，您推行新法，傾盡畢生之力，到底是為了什麼？”
王安石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會突然問出這個問題，隨即沉聲道：“為了富國強兵，為了改變大宋積貧積弱的局面，為了讓江山永固，社稷安寧。”
“那富國強兵，又是為了什麼？” 沈括的目光，緊緊地盯著王安石，一字一句地問道，“是為了讓天下的百姓，能吃飽穿暖，能安居樂業，能老有所養，幼有所教，不是嗎？那個臥病在床的老婦人，也是大宋的百姓。若是因為我們死守律法，讓她凍餓而死，那我們推行新法，富國強兵，還有什麼意義？”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
政事堂裡，瞬間陷入了死寂。
王安石坐在案後，緊緊地盯著沈括，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把他整個人都看穿。沈括毫不畏懼地迎上他的目光，脊背挺得筆直，沒有半分退縮。
他知道，自己這句話，或許有些冒犯，可這是他心裡最真實的想法。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他始終堅信，所有的制度，所有的法令，所有的變革，最終的落腳點，都應該是 “人”，是活生生的百姓。若是脫離了這個根本，再完美的制度，再宏大的變革，都只是空中樓閣。
許久，王安石才緩緩移開了目光，看向案上的案卷，沉默了很久很久，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你說得對。”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帶著幾分疲憊，也帶著幾分釋然，“法度是死的，可人是活的。我們制定法度，推行新法，最終，都是為了百姓。”
他抬起頭，看向沈括，目光裡的銳利散去了不少，多了幾分欣慰：“沈括，你是個有心人。眼裡不僅有法度，還有百姓。這一點，比什麼都重要。”
他頓了頓，拿起硃筆，在案卷上寫下了自己的批示，然後遞給沈括：“律法不能改，死罪不能免，但可以緩。你去告訴邠州知州，由官府出錢，在當地設養濟院，安排專人，照料張保的母親，生養死葬，都由官府負責。張保的死刑，暫緩執行，待其母百年之後，再依律處置。”
【註釋：宋代養濟院，是官府設立的福利機構，專門收養鰥寡孤獨、老弱病殘、無家可歸的百姓，由官府撥給錢糧，負責其衣食住行，是中國古代最早的官方社會保障機構之一，王安石變法期間，進一步完善了養濟院制度，擴大了收養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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