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越看，眉頭就皺得越緊。
他不得不承認，免役法的初衷，是極好的。差役法實行百年，早已弊端叢生，底層百姓因為服役，家破人亡者，不計其數。免役法以錢代役，把百姓從沉重的徭役中解放出來，讓他們能安心務農，發展生產，同時也能讓官府的徭役，有專門的人負責，提高行政效率，還能讓原本不服役的特權階層，繳納助役錢，平均賦役，增加國庫收入。
這是一條利國利民的好法令。
可再好的法令，也要人來執行，也要貼合各地的實際情況。
條令裡規定，全國各州縣，按戶等劃分，統一制定免役錢的繳納標準，上戶多交，下戶少交，看似公平，卻忽略了一個最核心的問題 —— 大宋疆域遼闊，各地的經濟狀況，天差地別。
開封府周邊的州縣，百姓富庶，商戶雲集，一兩貫的免役錢，對他們而言，不算什麼。可陝西、河東、河北的邊境州縣，還有江南西路、荊湖南路的山區，百姓本就貧困，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貫錢，哪怕是最低等的免役錢，也可能壓垮一個家庭。
更何況，條令裡只規定了免役錢的徵收原則，卻沒有制定嚴格的監管細則。收多少錢，怎麼收，誰來收，最終的權力，都落在了地方官的手裡。一旦地方官和當地的豪強勾結，隨意提高徵收標準，中飽私囊，那免役法，就會從利民的良法，變成害民的苛政。
這些，都是他前世在史書上，清清楚楚看到過的結局。
他看完了最後一頁，把文書合上，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王安石放下手裡的筆，看向他，開口問道：“怎麼樣？看完了，有什麼想法，直說無妨。”
沈括抬起頭，看向王安石，緩緩開口：“回相公，下官以為，免役法是利國利民的好法，能解百姓倒懸之苦，能補國庫空虛之弊，是治本之策。”
他先肯定了免役法的核心，隨即話鋒一轉，語氣凝重：“可下官以為，好法，不一定能辦好。稍有不慎，就會事與願違，反而害了百姓。”
王安石挑了挑眉，身體微微前傾，顯然來了興趣：“哦？你說說，問題在哪裡？”
“核心問題有三。” 沈括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句地說道，“其一，免役錢的徵收標準，不能全國一刀切。大宋疆域遼闊，開封府與陝西路，江南東路與夔州路，貧富差距天差地別，百姓的負擔能力，更是天壤之別。若是全國統一標準，富庶之地的百姓，輕鬆就能繳納，可貧困之地的百姓，只會不堪重負，甚至賣兒賣女，家破人亡。”
“其二，監管缺失。免役錢的徵收、保管、使用，全由地方官府一手操辦，條令裡卻沒有制定嚴格的監管、審計、核查制度。一旦地方官徇私舞弊，隨意加徵，中飽私囊，百姓無處申訴，朝廷也無從知曉。到時候，百姓交的免役錢，十之八九都進了貪官汙吏的口袋，官府卻無錢僱人服役，最終還是要逼著百姓服役，兩頭盤剝，百姓苦不堪言。”
“其三，戶等劃分混亂。免役錢按戶等徵收，上等戶多交，下等戶少交，看似公平，可各地的戶等劃分，早已混亂不堪。地方豪強與官府勾結，瞞報田產，把自家的戶等劃到下等，少交免役錢；而普通百姓，卻被強行劃到上等戶，承擔高額的免役錢。最終，本該由富戶承擔的賦役，還是落到了底層百姓的頭上，與免役法的初衷，背道而馳。”
他一口氣，把自己想到的所有問題，全都說了出來，條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
這些問題，不是他憑空想象的，而是歷史上，免役法推行之後，實實在在發生的事情。無數的百姓，因為地方官的橫徵暴斂，因為豪強的轉嫁負擔，最終家破人亡，也讓免役法，落了個 “害民之法” 的罵名。
王安石坐在案後，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手裡的硃筆，卻越握越緊。
他沒有打斷沈括，一直等到他說完，才沉默了很久，緩緩開口：“你說的這些問題，我都想過。”
沈括愣住了。
王安石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疲憊，也帶著幾分無奈：“你說的每一個問題，我都知道。可沈括，你告訴我，我能怎麼辦？”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焦灼：“大宋的國庫，已經空了！每年的歲入，六成以上都用來養兵、養官，年年虧空，入不敷出！西北的西夏，年年犯境，虎視眈眈；北方的遼國，虎狼之心，從未消散！大宋的軍隊，不堪一戰；大宋的百姓，被差役逼得家破人亡，流離失所！”
“我沒有時間！” 王安石猛地一拍案几，聲音裡帶著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絕，“朝廷等不起，百姓等不起，大宋等不起！若是等我把所有的問題都解決了，把所有的細則都完善了，把所有的監管都安排好了，大宋早就垮了！改革，就像治病，人已經快病死了，就得下猛藥！拖得越久，病越難治！”
沈括看著眼前的王安石，看著他眼裡的紅血絲，看著他鬢角的白髮，看著他臉上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憊與決絕，心裡一陣發酸。
他終於明白了。
王安石不是不知道這些問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可他沒有時間，沒有試錯的機會，更沒有足夠的人手，去一步步完善，一步步試點。朝堂上的舊黨，每天都在攻擊新法，每天都在要求廢除新法；地方上的官員，大多陽奉陰違，等著看新法的笑話；就連新黨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各有各的心思。
他只能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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