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寧四年的夏天,是被一把燒紅的鐵刷子,生生刮進汴梁城的。
剛入五月,中原大地就沒見過一滴能打溼地皮的雨。汴京外城的南薰門到皇城宣德門的御街,是大宋最寬闊煊赫的通衢,寬二百餘步的路面,原本兩側御廊連綿,道旁兩行垂柳濃廕庇日,是汴梁人夏日裡最愛的納涼去處。可如今,那些曾在春風裡拂動如煙的柳絲,葉子全曬得捲成了焦脆的細筒,枝條蔫蔫地垂著,風一吹就簌簌落下枯黃的碎屑,像瀕死之人的枯發。
御街兩側的溝渠早已見底,護龍河的水位一日低過一日,原本丈餘深的河道,如今只剩河心淺淺一汪渾水,河底的黑泥被烈日炙烤得裂出蛛網般的口子,最寬的地方能塞進去一個成人的拳頭。風捲著塵土掠過河面,帶起的只有嗆人的土腥味,再無半分往日里汴水泛舟的水汽與鮮活。
汴梁城裡的百姓,起初只當這是尋常暑熱。大宋立國百年,水旱之災從不鮮見,哪年夏天沒有幾日酷熱?老人們都說,等過了六月,入了伏,雨自然就來了。可日子一天天往前捱,別說傾盆大雨,就連沾溼屋簷的毛毛細雨,都未曾落下過一滴。日頭一天比一天毒,清晨剛交卯時,太陽就跳上了城牆,把整個汴梁城罩進滾燙的蒸籠裡,直到酉時日落,地面的石板還燙得能烙熟炊餅。
旱情像一場無聲的野火,以汴梁為中心,瘋了似的席捲了整個中原。
開封府界、京西路、京東路、河北路、陝西路,連續五個月無有效降雨。地裡的麥苗早在抽穗前就盡數枯死,田壟裡裂的口子能吞進去人的腳踝,夏糧顆粒無收已是定局。各路的河流、井泉紛紛乾涸,有些州縣的百姓,要走十幾裡山路才能找到一汪能喝的水,起初還能爭水,到後來,連爭的力氣都沒了。
走投無路的百姓,只能背井離鄉。他們拖家帶口,把家裡最後一點能換吃的東西都背在身上,沿著官道、汴河,往大宋的都城汴梁城逃來。在他們心裡,皇城腳下,總有一口吃的,總有一條活路。可他們不知道,這座看似繁華的都城,早已被這場百年不遇的大旱,榨乾了最後一絲溫情。
沈括第一次直面這人間地獄般的景象,是在五月中旬的一個清晨。
天還沒亮透,天邊只泛著一點魚肚白,暑氣就已經從地面翻了上來。沈括按照慣例,起身洗漱之後,換上青色的官服,背上僕人備好的包袱,往中書省去當差。
他沿著汴河往皇城走,這條路他走了快兩年,閉著眼睛都能數清路邊有多少棵柳樹,有多少個碼頭。往日里的汴河,是汴梁的血脈,漕船連綿不絕,船工的號子、商販的叫賣、河邊酒肆的笑鬧,從清晨到深夜,從未停歇。可今日,剛走到州橋,沈括的腳步就猛地頓住了,渾身的血液彷彿在一瞬間被凍住,從頭頂涼到了腳底。
寬闊的汴河兩岸,密密麻麻擠滿了逃難而來的災民。一眼望不到頭的人潮,沿著河岸鋪開,像是一片襤褸的、枯槁的海。他們大多衣衫襤褸,原本的布料早已磨得千瘡百孔,只能用破布、草繩勉強裹住身子,遮不住的地方,是被日光曬得黝黑脫皮的皮膚,瘦得根根肋骨凸起,像一戳就碎的枯柴。
他們的臉,大多是一樣的。面黃肌瘦,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得滲著血,頭髮亂得像一蓬蓬枯草,沾著塵土與草屑。最讓人心裡發寒的,是他們的眼睛 —— 大多時候是空洞的、麻木的,像蒙了一層灰的死潭,看不到半分光亮,只有在聞到一絲食物氣息的時候,才會驟然亮起一點轉瞬即逝的光,隨即又沉入更深的絕望裡。
沈括站在州橋的石欄邊,目光掃過這一片慘狀,指尖攥得發白,連指甲嵌進了掌心都沒察覺。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癱在柳樹根下,胸口只有極其微弱的起伏,連抬眼看看路人的力氣都沒有,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個空了的豁口陶碗。不遠處,一個年輕的婦人抱著孩子,坐在滾燙的地面上,背靠著已經被剝光了樹皮的樹幹,低聲地啜泣著。她懷裡的孩子,看著不過三四歲的年紀,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臉頰深陷,一雙大眼睛無神地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只有乾裂的小嘴微微張著,發出小貓似的、微弱的氣音。
還有些青壯年,跪在路邊,對著過往的行人不住地磕頭,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很快就磕出了血,混著塵土糊在臉上。他們嘴裡反反覆覆只有一句話:“求求官人,給口吃的吧…… 救救我的爹孃,救救我的孩子……”
河岸邊的柳樹,剛抽出來的新枝早已被扒得精光,連樹幹上的皮都被一層一層剝了下來。沈括親眼看見一個半大的孩子,用一塊碎瓦片,一點點颳著樹幹上最後一點殘存的嫩皮,刮下來一點,就趕緊塞進嘴裡,囫圇著往下嚥,嘴角被粗糙的樹皮磨出了血,也渾然不覺。路邊的野草,早就被挖得乾乾淨淨,連埋在土裡的草根都被刨了出來,洗都不洗就塞進嘴裡。更讓他心頭一緊的,是他不止一次看到,有災民把灰白色的黏土挖出來,用石頭砸碎了磨成粉,混著樹皮粉往嘴裡填 —— 那是觀音土,吃下去能暫時壓住飢餓,卻會在肚子裡凝結,最終讓人腹脹而死。
沈括站在那裡,渾身僵硬。
他兩世為人,前世在史書上,讀過無數次關於災荒的記載。他讀過 “餓殍遍野”,讀過 “人相食”,讀過 “易子而食”,那些冰冷的、印在紙頁上的文字,他曾以為自己早已讀懂了其中的慘烈。可直到此刻,親眼看見這人間地獄般的景象,他才明白,文字的力量有多蒼白。那些冰冷的漢字背後,是無數條活生生的人命,是無數個破碎的家庭,是無數雙絕望到麻木的眼睛。
可他知道,卻無能為力。
他只是一個小小的檢正中書刑房公事,手裡沒有半分賑災的錢糧,沒有調派物資的權力,甚至連給朝廷上書直陳災情,都輪不到他這個級別的官員越俎代庖。他身處朝堂中樞,天天看著中書省裡那些關於新法、關於富國強兵的公文,可面對汴河兩岸這些快要餓死的百姓,他連最基本的一口吃的,都沒法給所有人。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身上。那孩子的眼睛已經快要睜不開了,乾裂的嘴唇微微動著,氣若游絲。沈括的心,像被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剜了一下,疼得他喘不過氣。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解下了自己背上的包袱,裡面是僕人早上給他準備的乾糧,幾張炊餅,還有幾塊甜糕,是他今日的午飯。
他快步走下州橋,蹲到那個婦人面前,把包袱裡的乾糧全都拿了出來,遞到了婦人面前。
那婦人先是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先是茫然,隨即看到了他手裡的乾糧,驟然爆發出一絲刺眼的光亮,可那光亮只持續了一瞬,她就猛地往後縮了縮身子,把孩子緊緊護在懷裡,眼神里滿是警惕,彷彿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切是真的。在這絕境裡,一點突如其來的善意,反而讓她生出了更深的惶恐。
“拿著吧,” 沈括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把乾糧往婦人面前又送了送,“給孩子吃。”
婦人這才反應過來,顫抖著伸出枯瘦如柴的手,一把接過了那些乾糧,轉身就塞到了孩子手裡。孩子聞到了糧食的香氣,原本無神的眼睛驟然亮了,用盡力氣抓著炊餅,往嘴裡塞,噎得直翻白眼,婦人趕緊用手接著孩子掉下來的餅渣,一點點喂進孩子嘴裡。隨即,婦人抱著孩子,對著沈括 “噗通” 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狠狠磕在地上,哭著喊道:“謝謝官人!謝謝官人!您是活菩薩啊!您救了我們母子的命啊!”
她的哭聲,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死水潭裡,瞬間驚動了周圍的災民。
無數雙眼睛,瞬間聚焦在了沈括身上。那些原本麻木、絕望的眼睛裡,驟然爆發出求生的渴望,災民們像潮水一樣湧了過來,裡三層外三層,把沈括團團圍在了中間。無數只枯瘦的手伸到他面前,無數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求求官人,也給我一口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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