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者事務管理局》第265章 中書省的裂痕,變法的困局(1)

作者:文科學長·8小時前

那天上午,沈括坐在刑房公署的值房裡,對著面前堆積如山的案卷,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值房裡很安靜,窗外的蟬鳴聒噪得厲害,一聲接著一聲,像針一樣紮在人的心上。初夏的風從窗縫裡吹進來,帶著滾燙的暑氣,沒有半分涼意,反而吹得人心裡越發煩躁。案几上的案卷,一摞摞堆得老高,全是各路州縣送上來的刑獄公文,等著刑房稽核批覆。

這些案卷,他往日里看得極認真。檢正中書刑房公事,這個職位看著不起眼,卻是新法推行的重要一環。王安石推行新法,不止要改財政、改兵制、改科舉,更要改刑獄。青苗法、免役法、市易法推行之後,各路州縣出了無數相關的案子,有百姓欠了青苗錢被羈押的,有豪強抵制免役法鬧事的,有地方官執行新法不當鬧出人命的,樁樁件件,都要經過刑房的稽核,才能最終定案。

往日里,他對著這些案卷,總能精準地找出其中的紕漏,能分清哪些是地方官執行新法出了偏差,哪些是舊黨官員故意阻撓新法,哪些是豪強劣紳藉著新法的名頭魚肉百姓。他總覺得,只要自己把好這一關,就能讓新法少走一點彎路,就能讓百姓少受一點苛待。

可今天,他的目光落在案卷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眼前卻一遍遍閃過汴河兩岸那些災民的臉,那些絕望的、麻木的眼神,那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孩子,還有那些被剝光了樹皮的柳樹,被挖空了草根的土地。

案卷上寫著,京西路某縣,有百姓因欠青苗錢,被縣衙抓進大牢,家產抄沒,妻子兒女賣入大戶為奴;河北路某州,有百姓聚眾抗稅,被官軍鎮壓,為首三人斬首示眾;開封府界,有流民因偷了半袋糧食,被打斷了雙腿,扔在路邊等死。

往日里,他看到這些,只會憤怒於地方官的苛酷,憤怒於新法在執行中變了味,然後提筆批覆,責令州縣重審,給百姓一個公道。可今天,他看著這些文字,只覺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從腳底一直蔓延到頭頂。

他就算把這些案子都翻過來,就算把那些苛酷的官員都彈劾了,又能怎麼樣呢?汴河兩岸,還有十幾萬快要餓死的災民。中原大地上,還有數百萬流離失所的百姓。他們連一口吃的都沒有,連活下去都成了奢望,就算他能為幾個人翻案,又能改變什麼呢?

他在值房裡坐了不到一個時辰,就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把案几上的案卷推到一邊,跟值房的書吏交代了一句 “有急事外出,公文暫放”,就快步走出了中書省,朝著城東汴河巷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找徐峰。

汴梁城的街巷,往日里車水馬龍,叫賣聲不絕於耳,可今日,一路走來,街上的店鋪大半都關了門,只有少數米鋪、糧店還開著,門口卻都排著長長的隊伍,百姓們拿著錢袋、布帛,踮著腳往前擠,可店裡的夥計,卻只是搖著頭喊 “沒糧了,今日的糧賣完了”。偶爾有幾個挑著擔子的小販走過,也都是行色匆匆,臉上滿是惶恐。路邊的茶坊酒肆,往日里座無虛席,如今卻門可羅雀,只有幾個夥計坐在門口,無精打采地看著天。

越往城東走,路上的流民就越多。他們三三兩兩,拖著沉重的腳步,漫無目的地走著,眼神空洞,像一群失了魂的人。路邊的牆角下,時不時就能看到躺著不動的人,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已經沒了氣息。有巡邏的禁軍走過,也只是看一眼,就麻木地走開了 —— 這樣的事,這些日子裡,他們見得太多了。

沈括的腳步越來越快,心裡的憋悶也越來越重。不過兩刻鐘的路程,他卻像是走了整整一天。終於,他走到了汴河巷的盡頭,推開了那扇熟悉的院門。

徐峰的小院,和外面那個乾裂、荒蕪、絕望的世界,彷彿是兩個天地。

院門一關,外面的喧囂、哭聲、絕望的氣息,就彷彿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院子裡打了一口深井,井水清冽,徐峰在院子裡種滿了花草,院角的菜畦裡,青菜、黃瓜、豆角長得生機勃勃,綠油油的葉子在陽光下舒展著,帶著鮮活的水汽。每天清晨,徐峰都會親自從井裡打水,給這些菜苗澆水,把這個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條,鬱鬱蔥蔥。

沈括推開門的時候,徐峰正蹲在菜畦裡,手裡拿著水瓢,給剛長出來的黃瓜苗澆水。他穿著一身素色的布衣,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神情從容,動作不緊不慢,和外面那個兵荒馬亂的世界,格格不入。

看到失魂落魄的沈括進來,徐峰放下手裡的水瓢,用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水珠,笑著迎了上來,語氣裡帶著幾分詫異:“今天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不用在中書省當差?”

沈括沒有說話,徑直走到院子裡的石桌旁,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雙手抱著頭,把臉埋在掌心裡。他的肩膀微微顫抖著,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疲憊,還有壓抑不住的痛苦與無力:“世叔,外面…… 外面快不行了。”

徐峰走到他對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壺,給他倒了一杯晾好的涼茶,推到他面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我知道。旱情一天比一天重,汴梁城裡,已經來了十幾萬災民了。城外的官道上,還有源源不斷的流民往這邊來。”

“朝廷呢?朝廷到底在幹什麼?” 沈括猛地抬起頭,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憤怒,還有幾分絕望,“這麼多災民,就在汴河兩岸,就在皇城腳下,快要餓死了!朝廷的賑災錢糧,為什麼到現在還不下來?他們到底在等什麼?難道要等所有百姓都餓死了,他們才肯動嗎?”

徐峰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涼茶,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也帶著幾分通透:“朝廷的錢,都拿去推行新法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狠狠砸在了沈括的心上。

“青苗法的錢糧,散到了各路州縣的常平倉裡,用來給百姓春耕放貸,如今顆粒無收,本錢都收不回來,更別說餘糧賑災;農田水利法,朝廷撥了大量的錢糧,去各路興修水利工程,工程剛開了個頭,錢糧都投了進去,一時半會兒根本抽不出來;陝西、河東的邊防,西夏人虎視眈眈,幾十萬邊軍的糧餉,一天都不能欠;汴梁城裡,幾十萬禁軍,上百萬的官吏,俸祿、糧餉,哪一樣不要錢?”

徐峰頓了頓,看著沈括,一字一句地說道:“大宋的國庫,早就捉襟見肘了。能拿出來賑災的錢糧,少之又少。”

沈括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徐峰說的是實話。他在中書省當差,天天跟錢糧公文打交道,比誰都清楚大宋的財政狀況。

王安石推行新法,核心目的之一,就是要解決大宋的財政危機,要富國強兵。可新法推行到現在,不過短短兩年時間。各項法令剛剛在全國鋪開,正是需要大量投入的時候,還遠沒到見到回報的時候。青苗法要本錢,農田水利法要撥款,保甲法要軍需,免役法的錢還沒收上來多少,國庫本就空虛,如今又遇上這場百年不遇的大旱,更是雪上加霜。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茶杯壁,抬起頭,看向徐峰,聲音沙啞得厲害,問出了那個在他心裡盤桓了無數次,連他自己都不敢面對的問題:“世叔,您告訴我,這場變法,真的能救大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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