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為了升官發財,迎合上意,虛報政績,把明明利民的新法,變成了害民的苛政。青苗法本是為了讓百姓免受豪強高利貸的盤剝,可到了地方官手裡,就變成了強制攤派,不管百姓需不需要,都必須借貸,利息一加再加,逼得百姓賣兒賣女,家破人亡;免役法本是為了讓百姓從繁重的差役裡解脫出來,安心務農,可到了地方官手裡,就變成了橫徵暴斂的工具,連貧困戶、孤寡老人都要交免役錢,逼得百姓走投無路。”
“有的人為了打擊異己,把新法當成了黨爭的武器。朝堂之上,新舊兩黨吵來吵去,新黨說舊黨阻撓新政,是禍國殃民的奸佞;舊黨說新黨變更祖宗之法,是與民爭利的小人。他們吵來吵去,爭的是權力,是地位,是輸贏,沒人真正低下頭,去看看民間的疾苦,沒人真正關心百姓的死活。”
“還有的人,藉著新法的名頭,中飽私囊,橫徵暴斂,把百姓逼上絕路。” 徐峰的聲音,漸漸沉了下去,“人心變了,再好的法,也沒用。”
沈括低下頭,雙手緊緊地攥在一起,指節攥得發白,連骨節都發出了輕微的聲響。
他想起了前世讀過的那段歷史。王安石變法,最終還是失敗了。不是法不好,是執行的人,出了問題。呂惠卿、曾布、章惇,這些新黨的核心人物,有的為了爭權奪利,最終背叛了王安石;有的為了迎合皇帝,肆意修改新法的初衷;有的藉著新法的名頭,搜刮民脂民膏,為自己謀私利。這場原本為了富國強兵、利民惠民的變法,最終變成了新舊兩黨黨爭的工具,變成了他們爭權奪利的武器。
從熙寧二年,到靖康之變,短短六十年。新法被廢了又立,立了又廢,朝堂之上,翻來覆去,互相傾軋,你方唱罷我登場。最終,這場無休止的黨爭,把整個大宋,都拖進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裡只剩下蟬鳴和風吹過菜葉的沙沙聲。忽然,他抬起頭,看向徐峰,眼神里帶著一絲惶恐,也帶著一絲迷茫,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恐懼。他問出了那句話,聲音很輕,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世叔,您說,我會變嗎?”
他看著徐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以後,我會不會也變成他們那樣?為了升官發財,為了權力地位,忘了自己的初心,忘了那些受苦的百姓,把新法當成往上爬的梯子?”
他怕。
他太怕了。
他兩世為人,清楚地記得史書上對自己的評價 ——“首鼠兩端、反覆無常”。史書上說,他在王安石得勢的時候,依附新黨,積極推行新法;在王安石罷相之後,又立刻倒戈,抨擊新法,最終落得個兩面不討好的下場,晚景淒涼。
他怕自己最終,真的會變成史書上那個樣子。他怕自己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上,在這權力的漩渦裡,最終會迷失自己,忘了自己兩世為人,到底想要做什麼,忘了自己當初為什麼要義無反顧地站在王安石這邊,支援這場變法。
徐峰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也帶著幾分溫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他站起身,走到沈括身邊,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有力,像一道暖流,瞬間湧進了沈括冰冷的心裡。
“你會不會變,不是我說了算,也不是歷史說了算,是你自己說了算。”
“你走過的路,見過的人,經歷過的事,讀過的書,都刻在你的骨子裡,誰也抹不掉。你在沭陽,頂著上司和地方豪強的壓力,治好了沭水,修好了堤壩,救活了一縣的百姓;你在揚州,冒著得罪滿路權貴的風險,平反了無數冤獄,讓被冤枉的百姓沉冤得雪;你在中書省,寧可觸怒王安石,寧可得罪整個新黨,也要為一個素不相識的、被冤枉的老婦人,爭一個活命的機會。這些,都不是假的。”
“只要你心裡,還裝著百姓,還記著自己的初心,還守著自己的底線,你就不會變。”
徐峰的話,像一道光,瞬間照進了沈括心裡那片黑暗、迷茫、充滿了惶恐的角落。
他抬起頭,看著徐峰,眼眶微微發紅。這些日子,積壓在他心裡的無力、痛苦、迷茫、恐懼,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他知道,徐峰說得對。
路,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心,是自己一分一分守住的。無論朝堂如何風雲變幻,無論新法的前路如何波折,無論這權力的漩渦有多兇險,只要他守住自己的本心,守住對百姓的那一點敬畏,守住自己兩世為人的底線,他就不會變成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
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刑房書吏焦急的、帶著惶恐的呼喊:“沈檢正!沈檢正!您在這裡嗎?出大事了!”
沈括和徐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一絲凝重。
沈括連忙起身,快步走過去,一把拉開了院門。
只見刑房的書吏,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汗水,也不知道是跑的,還是嚇的。看到沈括,他立刻上前一步,急聲說道:“沈檢正,您快回中書省吧!朝堂上炸鍋了!鄭俠大人上了《流民圖》,把災民的慘狀,畫成了圖,呈給了陛下!還上書說,大旱是因為新法害民,上天示警,要求陛下廢除新法!司馬光、富弼、文彥博這些老大人,都紛紛上書附和,要求陛下罷黜王相公,廢除所有新法!”
沈括的瞳孔,驟然收縮。
鄭俠,《流民圖》。
他前世在史書上,對這件事,記得清清楚楚,刻在骨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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