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趕回中書省的時候,整座官署,已經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往日里肅穆規整的中書省,此刻像是被捅了的馬蜂窩。廊道上,各房的書吏神色惶惶,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交頭接耳,議論聲此起彼伏,看到有官員走過,又立刻噤聲,等官員走遠了,又再次湊到一起,壓低了聲音說著什麼。幾個穿著紫色官袍的侍郎,從政事堂的方向匆匆走來,面色鐵青,腳步如飛,平日裡遇見同僚總要寒暄幾句,此刻卻連招呼都不打一個,就陰沉著臉,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壓抑的、焦灼的氣息,像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弓弦,隨時都可能崩斷。
沈括快步穿過廊道,走進了刑房公署。值房裡的幾個書吏,也都沒心思處理公文了,看到沈括進來,立刻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說著朝堂上的事,語氣裡滿是惶恐。
“沈檢正,您可回來了!出大事了!”
“鄭監門把災民的慘狀畫成了圖,直接遞到了御前,陛下看了之後,當場就落了淚,連午飯都沒吃!”
“司馬相公、富相公、文潞公他們,全都上了奏摺,要求陛下罷黜王相公,廢除新法!現在政事堂裡,已經吵翻了天了!”
書吏們的話,一句句砸在沈括的耳朵裡,可他臉上卻沒什麼表情,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安靜,沉聲說道:“慌什麼?天還沒塌下來。該處理的公文,照常處理。有什麼新的訊息,隨時來報我。”
說完,他就徑直走進了自己的內間值房,關上了門。
門一關,外面的喧囂就被隔絕了大半,可沈括的心,卻一點都靜不下來。他靠在門板上,閉了閉眼,腦子裡飛速地轉著。
鄭俠這個人,他太熟悉了。
鄭俠,字介夫,福州福清人。早年曾受王安石的知遇之恩,王安石對他有提攜之恩,十分器重他。熙寧二年,王安石拜相之後,召鄭俠入京,想要讓他擔任新法的相關職務,可鄭俠在地方上待了幾年,親眼看到了新法執行中的種種弊端,堅決反對新法,屢次上書王安石,痛陳新法害民,最終和王安石徹底決裂。
熙寧四年,鄭俠的官職,是監安上門 —— 也就是汴梁城城門的守門官,一個從七品的小官。按規矩,他這個級別的官員,是沒有資格直接給皇帝上書的,所有的奏摺,都必須經過中書省稽核,才能遞到御前。可他偏偏用了馬遞的方式,假稱邊關有緊急密報,把《流民圖》和奏摺,繞過了中書省,直接送到了銀臺司,遞到了宋神宗的面前。
這一步棋,太險,也太狠了。
他賭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賭上了自己的前途,就為了把這民間的疾苦,直接送到皇帝的面前,就為了扳倒王安石,廢除新法。
沈括走到案几後坐下,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心裡清楚地知道,這件事,絕不會就這麼輕易過去。鄭俠的《流民圖》,就像一顆炸雷,在原本就暗流洶湧的朝堂上,炸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舊黨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
從熙寧二年王安石拜相,推行新法開始,舊黨的反對就從未停止過。韓琦、富弼、文彥博、司馬光、蘇軾蘇轍兄弟,這些朝堂上的元老重臣,文壇上的領袖人物,幾乎都站在了新法的對立面。他們一次次上書,一次次勸諫,一次次和王安石在朝堂上辯論,可宋神宗始終站在王安石這邊,力排眾議,推行新法。
這兩年,舊黨被打壓得厲害,核心人物要麼被貶出京,要麼自請外放,要麼閉門不出,在朝堂上的話語權越來越弱。可現在,這場百年不遇的大旱,鄭俠的這張《流民圖》,給了他們最鋒利的武器,給了他們一個絕地反擊的機會。
“天譴” 這兩個字,在這個時代,比任何彈劾、任何辯論都要有用。
皇帝自稱天子,代天牧民,上天降下災異,就是對皇帝施政不當的警示。現在,鄭俠說,這場大旱,是因為新法害民,上天震怒,才降下災荒。舊黨紛紛附和,說只要廢除新法,罷黜王安石,上天就會降下甘霖,旱情就會解除。
這話,對年輕的、一心想要做明君的宋神宗來說,殺傷力太大了。
沈括閉了閉眼,心裡清楚,王安石和新法,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口。而他自己,也一樣。
就在這時,值房的門被敲響了。門外傳來了中書堂後官低沉的、不帶一絲情緒的聲音:“沈檢正,王相公在政事堂等你,讓你即刻過去。”
沈括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定了定神,拉開門,對著堂後官點了點頭:“有勞,我這就過去。”
堂後官面無表情地走在前面,引著他往政事堂去。一路上,遇到的官員,都對著他投來各種各樣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災樂禍,也有警惕。沈括目不斜視,腳步沉穩,可心裡卻清楚,王安石在這個時候找他,絕不會是什麼好事。
政事堂,是中書門下的核心,是大宋宰相議事辦公的地方,是整個大宋的權力中樞。往日里,這裡雖然也氣氛嚴肅,卻總有幾分生氣,官員們進進出出,公文往來不絕。可今天,整個政事堂裡,氣氛凝重得像一潭死水,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王安石坐在主位的案几後面,面前攤著一堆奏摺,手裡還捏著一份,眉頭緊鎖,雙目微垂,看不清臉上的喜怒。他的對面,坐著參知政事馮京和蔡確,兩人都是一臉凝重,低著頭,看著面前的案几,連大氣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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