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者事務管理局》第266章 流民圖(2)

作者:文科學長·8小時前

“去年大蝗,秋冬亢旱,以至今春不雨,麥苗乾枯,黍、粟、麻、豆皆不及種,五穀踴貴,民情憂惶,十九懼死,逃移南北,困苦道路。”

沈括的手指,微微顫抖起來。

這段文字,他前世在史書裡,讀過無數次,早已爛熟於心。可此刻,在這個熙寧四年的夏天,親手捧著這份奏摺,讀著這些字字泣血的文字,他只覺得心裡像被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著,疼得厲害。

他繼續往下讀。

奏摺裡,鄭俠用最直白、最慘烈的文字,寫下了中原大地上的災情,寫下了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的慘狀。他說,百姓們為了繳納青苗錢、免役錢,拆了房子,賣了耕牛,賣兒賣女,流離失所,朝不保夕。他說,這場大旱,是天譴,是因為新法害民,上天震怒,才降下災荒警示陛下。

奏摺的最後,他寫下了那句足以名留青史,也足以擊垮整個新黨陣營的話:“陛下觀臣之圖,行臣之言,罷王安石,十日不雨,乞斬臣宣德門外,以正欺君之罪。”

沈括看完奏摺,緩緩合上,抬起頭,看向王安石。

王安石依舊面無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淡淡地問了一句:“你看完了,怎麼看?”

這句話,像一道懸崖,橫在了沈括的面前。

他心裡清楚,這是一個陷阱,一個無論他怎麼回答,都會得罪一方的陷阱。如果他說鄭俠說得對,新法害民,該廢,那他就是背叛王安石,背叛新黨,成了舊黨的幫兇;如果他說鄭俠說得不對,是危言聳聽,那他就是罔顧眼前的災情,罔顧那些餓死的百姓,成了一個冷血無情、只知道迎合上官的小人。

他沒有任何退路,只能往前走。

沈括沉默了很久,整個政事堂裡,安靜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馮京和蔡確依舊低著頭,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對這場對話漠不關心,可耳朵卻豎得筆直,等著他的回答。

終於,沈括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回相公,鄭俠之言,雖激切失當,有危言聳聽之嫌,但奏摺裡寫的災民慘狀,卻句句屬實,就擺在汴河兩岸,擺在整個中原大地,是下官親眼所見。這場大旱,朝廷若不盡快拿出錢糧賑災,安撫流民,只怕會有更多的百姓餓死,民心盡失,到時候,就算新法再好,也再難推行下去。”

王安石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起來,像一把出鞘的鋼刀,直直地刺向沈括,語氣裡帶著一絲冷意:“所以,你是覺得,新法該廢?”

“下官不是這個意思。” 沈括硬著頭皮,迎著王安石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新法推行不過兩年,各項法令剛剛鋪開,正是見成效的時候,此時廢除,前功盡棄,大宋積貧積弱的局面,將永無破解之日。但賑災之事,刻不容緩,與推行新法,並不衝突。國庫空虛,朝廷拿不出太多的錢糧,可若放任不管,流民生亂,民心盡失,到時候,別說新法,連大宋的江山社稷,都會動搖。”

王安石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政事堂裡,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燭火跳動著,把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牆壁上,像一個個沉默的巨獸。

馮京和蔡確,依舊一言不發,只是低著頭,假裝在看手裡的奏摺,可握著奏摺的手指,卻微微收緊了。

終於,王安石緩緩移開了目光,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你下去吧。”

沈括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自己剛才的那番話,終究還是觸怒了王安石。在王安石看來,在這個新舊黨你死我活的關口,他這番話,無疑是動搖了軍心,是在長舊黨的志氣,滅新黨的威風。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躬身行了一禮,轉身退出了政事堂。

走出政事堂的那一刻,夏日的熱風撲面而來,沈括卻只覺得背後冷汗涔涔,連貼身的中衣,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靠在廊柱上,閉了閉眼,心裡清楚,從這一刻起,他在新黨內部的地位,已經岌岌可危了。

就在這時,廊道的另一頭,傳來了腳步聲。沈括睜開眼,抬頭看去,只見司馬光穿著一身素色的常服,正從政事堂的方向走過來。

司馬光今年五十八歲,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瘦,神情嚴肅,身上帶著一股文人的清正與執拗。他原本已經出知永興軍,改判西京御史臺,要去洛陽修《資治通鑑》,卻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大旱,又趕回了汴梁,成了舊黨反撲的核心人物。

他看到沈括,停下了腳步,上下打量了沈括一眼,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幾分複雜,淡淡開口道:“沈檢正,王相公在裡面等你,剛見過了?”

沈括收斂了心神,對著司馬光躬身行了一禮,語氣平靜:“司馬相公,下官有禮了。剛見過王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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