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天，沈括都在中書省的煎熬裡度過。
鄭俠上《流民圖》的訊息，像野火一樣，以驚人的速度，傳遍了汴梁城的每一個角落。從皇城深宮，到中書門下，到市井坊間，到處都在議論這件事。有人說鄭俠是為民請命的忠臣，有人說他是妖言惑眾的奸佞，有人說新法害民該廢，有人說天災與新法無關，吵得沸沸揚揚。
中書省裡，更是亂成了一鍋粥。
舊黨的官員們，像是打了一劑強心針，一個個精神抖擻，不斷地把各路州縣的災情公文送上來，痛陳新法弊端，要求廢除新法；新黨的官員們，卻分成了好幾派，有的義憤填膺，要求嚴懲鄭俠，以正視聽；有的憂心忡忡，勸王安石做出讓步，暫停部分新法，平息眾怒；還有的，已經開始暗中給自己找退路，偷偷和舊黨接觸，生怕王安石倒臺之後，自己受到牽連。
呂惠卿、曾布這些新黨的核心人物，一整天都待在政事堂裡，和王安石閉門議事，誰也不知道他們在裡面說了什麼。只是每次有人從政事堂裡出來，臉色都陰沉得可怕。
刑房裡的公文，依舊堆積如山，各路送上來的、和災情相關的刑獄案卷，像雪片一樣飛來。可沈括卻沒什麼心思處理，他坐在值房裡，聽著外面此起彼伏的議論聲，腦子裡一遍遍閃過早上在汴河兩岸看到的慘狀，閃過鄭俠奏摺裡的那些文字，閃過王安石那雙失望的眼睛，閃過徐峰說的那句 “變法能救大宋的財政，卻救不了人心”。
他的心裡，像一團亂麻，理不出個頭緒。
他知道，自己今天在政事堂裡的那番話，已經讓王安石對他生出了芥蒂。新黨內部，已經有人開始議論他，說他首鼠兩端，立場不堅定，在這個關鍵的時候，動搖軍心。可他不後悔。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實話，都是他親眼所見，親身所感。他做不到閉著眼睛，無視那些餓死的百姓，只知道空談新法，空談富國強兵。
可他也清楚，一旦新法被廢，大宋就真的沒有希望了。三冗問題會越來越嚴重，財政會徹底崩潰，軍備會更加廢弛，等到靖康年間，金兵南下，大宋連一點抵抗的能力都沒有，只會落得個國破家亡的下場。
一邊是眼前快要餓死的百姓，一邊是百年之後的國破家亡。他被夾在中間，進退兩難，動彈不得。
好不容易捱到傍晚，太陽漸漸西沉，暑氣稍稍散去了一些。中書省的官員們，大多都心事重重地離開了，值房裡的書吏，也小心翼翼地跟沈括告了退，整個刑房公署，漸漸安靜了下來。
沈括坐在空蕩蕩的值房裡，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終於還是站起身，再次朝著城東汴河巷的方向走去。
他必須再去找徐峰。有太多的問題，太多的迷茫，只有徐峰，能給他答案。
汴梁城的傍晚，比白日里多了幾分生氣。街上的災民，比早上更多了，他們從藏身的角落裡走出來，在街邊的垃圾堆裡翻找著能吃的東西，有的跪在路邊，對著過往的行人乞討。路邊的米鋪門口，依舊排著長長的隊伍，只是隊伍裡，時不時會有人支撐不住，一頭栽倒在地，周圍的人，卻只是麻木地看一眼，沒有人上前去扶。
夕陽把整個汴梁城，都染成了一片血紅。街道、房屋、柳樹、流民，都籠罩在這片血色的殘陽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悲涼與絕望。
沈括一路走著，一路看著，心裡的憋悶越來越重。等他走到徐峰的小院門口，推開那扇熟悉的院門時，天已經擦黑了。
院子裡，沒有點燈，只有天邊最後一點餘光，透過院牆照進來，朦朦朧朧的。徐峰沒有像往常一樣，在院子裡打理菜畦，也沒有在石桌旁看書，只是一個人坐在石桌旁，手裡端著一杯涼茶，卻一口都沒喝。他背對著院門，看著遠處皇城的方向，身影在暮色裡，顯得格外孤單。
沈括放輕了腳步，走了進去，試探著叫了一聲：“世叔？”
徐峰沒有反應，像是沒有聽到一樣，依舊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沈括心裡咯噔一下，又往前走了兩步，提高了聲音，再次喊道：“世叔！”
徐峰猛地回過神來，身體微微一顫，轉過頭，看向沈括。他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還有一絲沈括從未見過的恐懼，只是那慌亂與恐懼，只持續了一瞬，就被他很快掩飾了過去。
“你來了。” 徐峰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又像是剛剛哭過。
沈括快步走到石桌旁坐下，藉著天邊最後的餘光，仔細地打量著徐峰。他發現，不過短短一天的時間，徐峰像是突然老了十歲。臉色慘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眼窩深陷，眼底帶著濃重的青黑，往日里那種從容不迫、胸有成竹的氣度，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濃濃的疲憊，還有一絲深入骨髓的絕望。
“世叔，您怎麼了？” 沈括皺著眉，語氣裡帶著濃濃的擔憂，“是不是出什麼事了？您今天這個樣子，和往常完全不一樣。”
徐峰搖了搖頭，拿起桌上的茶壺，給沈括倒了一杯涼茶，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語氣卻依舊帶著掩飾不住的沙啞：“沒事。就是昨晚沒睡好，想了點事情。”
沈括不信。
他認識徐峰這麼久，從沭陽到揚州，再到汴梁，他從來沒見過徐峰這個樣子。徐峰在他心裡，一直是沉穩的，從容的，彷彿天塌下來，都不會皺一下眉頭。無論遇到多大的事，他總能雲淡風輕地化解，總能給他指一條明路。可今天，徐峰的眼神里，那一絲藏不住的恐懼與絕望，是騙不了人的。
“世叔，” 沈括盯著徐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語氣堅定，沒有絲毫退讓，“您到底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事，一直瞞著我？今天朝堂上發生的事，鄭俠上《流民圖》，是不是也在您的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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