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握著那個銀灰色的時空節點修正儀,走出徐峰的小院時,夜色已經徹底籠罩了汴梁城。
院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小院裡那一點微弱的燈火,也隔絕了那個剛剛被揭開的、足以顛覆他兩世認知的驚天秘密。他站在汴河巷的巷口,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冰涼的金屬裝置,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枚指示燈有節奏的震動,像是一顆跳動的心臟。
巷外,就是汴河。
夜色裡的汴河,沒有了往日里畫舫凌波、燈火璀璨的景象,只剩下一片死寂。河兩岸的災民,燃起了一堆堆零星的篝火,遠遠望去,像黑夜裡一雙雙通紅的眼睛。風一吹,就能聽到篝火旁傳來的、壓抑的啜泣聲,還有孩子微弱的哭聲,順著河水,飄出去很遠很遠。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煙火味、塵土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腐爛的氣息。
沈括沿著汴河,漫無目的地往前走。他的腦子裡,一遍遍回放著徐峰說的那些話,回放著那個被篡改的歷史,回放著幕後黑手那個瘋狂的、足以毀掉整個大宋的陰謀。
他兩世為人,一直以為,自己是最瞭解這段歷史的人。他知道這場變法的最終結局,知道王安石的罷相,知道新舊黨爭的慘烈,知道靖康之恥的到來。他一直以為,自己站在歷史的上帝視角,能看清所有的走向。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自己看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他從來沒想過,這段歷史,竟然會被來自其他時空的力量篡改;從來沒想過,這場席捲中原的大旱,竟然不是天災,而是人禍;從來沒想過,自己竟然會被推到修正歷史、守護整個大宋國運的位置上。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那個裝置。冰涼的金屬觸感,不斷地提醒著他,這一切,都不是夢。
他走到了州橋的橋洞下,這裡遠離災民的篝火,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河水緩緩流動的聲音。他左右看了看,確認周圍沒有人,才小心翼翼地,再次拿出了那個時空節點修正儀,藉著遠處一點微弱的燈火,仔細地端詳了起來。
這個裝置,只有巴掌大小,整體呈橢圓形,銀灰色的外殼,光滑得像一面鏡子,沒有任何按鈕,沒有任何接縫,渾然一體,彷彿是用一整塊金屬,憑空雕琢出來的。正面那枚淡藍色的指示燈,正隨著他的呼吸,有節奏地閃爍著,每一次亮起,都能感受到一絲微弱的震動。
他把裝置翻轉過來,發現背面,刻著幾行細如髮絲的文字。他眯起眼睛,把裝置湊到眼前,藉著遠處篝火的微光,仔細地辨認著,可看了半天,卻一個字都認不出來。
那些文字,彎彎曲曲,既不是漢字,也不是他認識的任何一種異域文字,既不像契丹文,也不像西夏文,更不像梵文,完全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陌生的符號體系。
就在他全神貫注地辨認那些文字的時候,手裡的裝置,突然發出了一陣極其輕微的嗡鳴。
那嗡鳴聲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像是蚊子扇動翅膀的聲音,可沈括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震動從裝置裡傳出來,順著他的指尖,蔓延到了他的全身。緊接著,裝置正面的那枚淡藍色指示燈,從原本的閃爍,驟然變成了常亮,一道淡藍色的、半透明的光線,從裝置的一側投射出來,落在了他面前的地面上。
沈括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屏住了呼吸。
那道淡藍色的光線,在地面上,投射出了一幅極其清晰的、半透明的影像。
那是一幅汴梁城的全圖。
地圖上,清晰地標註出了汴梁城的外城、裡城、皇城,標註出了每一條街道,每一條河流,每一座城門,每一個重要的官署。外城的南薰門、新宋門、萬勝門,裡城的州橋、汴河巷,皇城的宣德門、東華門,甚至連他此刻所在的州橋位置,都在地圖上,用一個小小的藍色光點,清晰地標註了出來。
這幅地圖,比大宋秘閣裡收藏的、最精準的汴梁城輿圖,還要精準百倍,細緻百倍。
沈括站在原地,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忘了。他兩世為人,見過無數的輿圖,可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地圖,更沒見過能憑空投射出影像的東西。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超出了這個時代所有的技術水平。
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兩步,蹲下身,仔細地看著那幅投射在地面上的地圖。
地圖上,用各種各樣的符號,標註著不同的區域,有的符號他能看懂,代表著糧倉、軍營、官署,可有的符號,他卻完全不認識。而在地圖的中心,皇城的位置,有一個醒目的紅色光點,正在一明一滅地閃爍著,像一顆跳動的、滾燙的心臟,在整個淡藍色的地圖上,顯得格外刺眼。
沈括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個紅色的光點,仔細地辨認著它所在的位置,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汗毛,都在這一刻豎了起來。
那個紅色光點所在的位置,是皇宮的核心區域,崇政殿。
崇政殿,位於大宋皇城的西北區域,是皇帝日常視朝、處理政務、召見大臣的地方,是整個大宋,除了大慶殿之外,最核心的權力中樞。平日裡,宋神宗除了每月幾次的大朝會在大慶殿舉行,其餘的時間,幾乎都在崇政殿裡處理政務,召見宰執大臣。
也就是說,那個時空異常的源頭,那個篡改了歷史、製造了這場百年大旱的幕後黑手留下的痕跡,竟然在大宋的皇宮裡,在皇帝日常辦公的崇政殿中。
一股寒意,瞬間從沈括的腳底升起,順著他的脊椎骨,一路躥上了頭頂,讓他渾身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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