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在乎。
只要是能做事，能實實在在地為百姓做事的差事，在哪裡都一樣。無論是在朝堂之上，還是在汴河的泥地裡，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區別。
散朝之後，沈括走出崇政殿，沿著御街往外走。秋日的陽光已經不那麼毒辣了，可照在身上，依舊帶著幾分未散的暑氣。他走到州橋的時候，停下了腳步，扶著冰涼的石欄，望向了橋下的汴河。
州橋下的汴河兩岸，安置營已經撤走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幾個粥廠還在冒著炊煙。河岸邊，那些三個月前被災民剝光了樹皮的柳樹，重新長出了嫩綠的枝條，在秋風裡輕輕搖曳著。幾個半大的孩子，光著腳丫，在河邊的淺灘上撿拾著被水衝下來的枯枝，嬉鬧著，笑聲順著河水飄出去很遠，清脆得像風鈴。
沈括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了一絲笑意。
三個多月前的那個清晨，他就站在這座橋上，看著兩岸那些絕望的、麻木的、即將餓死的災民，看著河裡漂浮的餓殍，心裡充滿了無力與絕望。可現在，那些災民中的大部分人，活了下來。他們有的回到了家鄉，有的留在了以工代賑的工地上，有的在這座城市裡，找到了新的活路。
他做的那些事，沒有白費。
就在這時，他懷裡的時空節點修正儀，突然發出了一陣輕微的、持續的震動。
沈括心裡一動，不動聲色地快步走下州橋，拐進了旁邊一條僻靜無人的小巷，確認四周無人之後，才從懷裡掏出了那個銀灰色的裝置。裝置上的淡藍色指示燈，正急促地閃爍著，螢幕上，跳出了一行徐峰發來的紅色文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睛生疼。
“崇政殿異常能量加速擴散。面狀滲透式汙染已覆蓋崇政殿主體。影響目標：殿內長期停留者。影響效果：持續放大負面情緒 —— 憤怒、恐懼、偏執、猜疑。汙染已突破地基閾值，即將向皇城全域擴散。建議：儘快清除。”
沈括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皇城的方向。崇政殿的飛簷，在秋日的陽光下，依舊金碧輝煌，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看不出任何異常。可他知道，在那座大殿的地基裡，有一張暗紅色的、無形的網，正在悄無聲息地蔓延著，滲透進每一個走進大殿的人的心神里。
皇帝趙頊。王安石。司馬光。富弼。文彥博。呂惠卿。曾布。所有進入崇政殿議政的人，所有決定大宋國運的人，都在那股力量的籠罩之下。
“放大負面情緒......”
沈括握著修正儀的手指，微微發白，指尖冰涼。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朝堂上的鬥爭，會越來越極端，越來越失控。原本只是政見的分歧，如今卻變成了你死我活的黨爭；原本只是對新法的不同看法，如今卻變成了 “不是新黨就是奸佞”“不是舊黨就是禍國”；原本可以坐下來商量的政務，如今卻變成了不死不休的朝堂對決。
這裡面，固然有利益糾葛，有權力爭奪，有理念分歧。可那股無聲無息的時空汙染，在每個人的心裡，都點了一把火，把原本可以剋制的情緒，放大到了極端的程度。
它在推著整個大宋，走向分裂，走向內亂，走向那個早已被寫好的、悲劇性的結局。
“怎麼清除？” 沈括壓低聲音，對著修正儀的語音輸入口，低聲問道。
螢幕上的文字跳動了一下，換成了徐峰的回覆：“唯一方案：接觸式清除。需要將修正儀直接接觸汙染源核心，也就是崇政殿的地基青石。可崇政殿是大內禁地，外人不得擅入，更別說接觸地基。我正在想辦法。你做好手頭的事，不要輕舉妄動，更不要暴露自己。”
沈括收起修正儀，靠在冰冷的巷壁上，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卻像壓了一塊千斤重的石頭，喘不過氣來。
他知道，徐峰說得對。崇政殿不是什麼人都能進去的。他現在只是一個小小的檢正中書刑房公事，加了個提舉汴河疏浚的差事，連日常進入崇政殿議政的資格都沒有，更別說去接觸大殿的地基了。
可他心裡，卻像被火燒一樣著急。
他彷彿能看到，年輕的皇帝每天坐在崇政殿裡，在那股無形力量的滲透下，心裡的憤怒、恐懼、猜疑，正在一天比一天放大；他彷彿能看到，王安石和司馬光，兩個原本只是政見不同的君子，在那股力量的催化下，正在一步步走向不死不休的決裂；他彷彿能看到，整個大宋的朝堂，正在被一張看不見的網，一點點拖進深淵。
而他，只能站在這裡，什麼都做不了。
沈括閉上眼睛，靠在巷道的牆壁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遠處，州橋上的車馬聲，汴河裡的水流聲，粥廠裡的喧鬧聲，孩子們的嬉笑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了這座城市鮮活的呼吸。可他只覺得，那呼吸聲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壓抑的喘息，像一個重病的人，在無聲地掙扎。
就在這時，他懷裡的修正儀，再次發出了一陣急促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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