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河上的官船,一路向北,朝著汴梁城疾馳而去。
兩岸的風景,從江南的溫婉水鄉,漸漸變成了北方的平原曠野,秋意越來越濃,路邊的樹木,葉子已經黃了大半,秋風一吹,落葉漫天飛舞。
沈括站在船頭,手裡拿著那道皇帝的聖旨,看著運河裡滾滾東流的河水,心裡五味雜陳。
他在兩浙的任務,還沒有完成。圍田的問題,還沒有解決,水利設施的修繕,還沒有啟動,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網,還沒有撕開,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穿越者,還沒有揪出來。他就這麼被調回了京城,心裡充滿了不甘和遺憾。
可他也清楚,皇帝的這道任命,看似是把他調離了兩浙,實則是一步深不可測的棋。
滿朝文武,幾乎所有人都以為,皇帝把沈括調去提舉司天監,是明升暗降,是為了平息新舊兩黨的怒火,把他扔到司天監那個冷衙門裡,避避風頭。畢竟,司天監掌管天文曆法,和水利賑災、朝堂政務,八竿子打不著,沈括去了那裡,等於徹底遠離了權力核心,再也翻不起什麼風浪了。
舊黨的人彈冠相慶,覺得他們扳倒了沈括,贏了一局;新黨的人冷眼旁觀,覺得皇帝終於冷落了這個 “首鼠兩端” 的人;只有極少數人,能看懂趙頊這步棋的深意。
徐峰,就是其中之一。
沈括心裡也清楚,皇帝把他調回京城,去提舉司天監,絕不是為了讓他去避風頭。
趙頊是個什麼樣的皇帝?他年輕,銳意改革,一心想富國強兵,收復燕雲,他不是個會向舊黨妥協的軟柿子。他把沈括放在淮南,放在兩浙,就是為了讓沈括去啃那些別人啃不動的硬骨頭,去打破那些盤根錯節的舊格局。現在,沈括在兩浙,已經查到了關鍵的證據,摸到了那張利益網的核心,他絕不會在這個時候,無緣無故地把沈括調回來。
他把沈括調去司天監,一定有更重要的目的。
而這個目的,沈括心裡,隱隱已經有了答案。
司天監,掌管天文曆法,觀測天象,而觀測天象的天象臺,就在皇城之內,崇政殿的正後方,是整個皇城裡,距離崇政殿地基最近的建築。徐峰之前告訴過他,天象臺的地下,有一間觀測暗室,和崇政殿的地基,只隔著一道石牆,不到一丈的距離。
【註釋:北宋司天監的天象臺(也叫靈臺),位於皇宮內,崇政殿西北方向,緊鄰崇文院,是北宋皇家天文觀測機構,裡面設有渾儀、渾象等天文觀測儀器,地下設有恆溫的觀測暗室,用以進行天文觀測和曆法演算,是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天文觀測機構之一。】
皇帝把他安排進司天監,就是給了他一個名正言順地進入皇城,靠近崇政殿,接觸到那處汙染源核心的機會。
難道,皇帝知道了什麼?知道了崇政殿地下的異常?知道了他和徐峰的身份?
沈括搖了搖頭,很快就否定了這個想法。他和徐峰的身份,是最高機密,絕不可能洩露。皇帝就算再英明,也不可能知道,時空穿越,維度汙染這些事。
但皇帝一定察覺到了不對勁。察覺到了朝堂上的異常,察覺到了新舊黨爭的失控,察覺到了那些無處不在的、偏執的、不死不休的對立情緒。他把沈括調回京城,放在司天監,放在離自己最近的地方,就是為了讓沈括,幫他查清這一切,幫他打破朝堂上的僵局。
因為沈括,是滿朝文武裡,唯一一個不站隊、不結黨、能辦實事、敢說真話,還完全忠於他的人。
想到這裡,沈括心裡的不甘和遺憾,漸漸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責任。
兩浙的事,固然重要,可崇政殿地下的汙染源,才是所有問題的根源。不把這個根源清除掉,就算他解決了兩浙的圍田問題,解決了淮南的災情,也沒用。那股汙染,會繼續放大人心的貪慾和偏執,會製造出更多的災難,更多的混亂,最終,還是會把大宋,拖向毀滅的深淵。
這次回京,他必須完成這件事。清除汙染源,揪出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穿越者,結束這場跨維度的時空博弈。
官船航行了十天,終於抵達了汴梁城外的碼頭。
十月下旬的汴梁城,已經有了濃濃的寒意,秋風蕭瑟,落葉紛飛。沈括沒有先回自己的府邸,也沒有去中書省述職,而是在汴河巷的碼頭下了船,帶著隨從,徑直走向了那條熟悉的小巷,走向了徐峰的小院。
院門,依舊虛掩著,裡面亮著一盞昏黃的燈火,隔著院牆,能聞到淡淡的茶香,和他兩年前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一模一樣。
沈括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被雨水澆過的菜畦,依舊長得鬱鬱蔥蔥,生機勃勃。石桌上,擺著一壺茅臺酒,兩個酒杯,還有幾碟小菜。徐峰正坐在石凳上,手裡拿著一本書,藉著燈火看著,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一樣。
聽到腳步聲,徐峰放下手裡的書,抬起頭,看向沈括,笑著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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