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四年冬，南京城飄起第一場雪時，希孟踩著雪沫子出了錦衣衛看管的府邸。淮西勳貴們聯名上書，以“希孟雖有私囤之過，然其心在大明”為由，懇請朱元璋從輕發落——畢竟希孟跟著朱元璋起兵時，不少勳貴都受過他的“奇策”恩惠，如今自然要賣個面子。朱元璋念及開國初期人才稀缺，最終只罰了希孟半年俸祿，解除看管，讓他回中書省繼續任職，只是革去了“太子少師”的頭銜，算是留了三分體面。
訊息傳到火器局時，徐峰正盯著工匠們安裝新改良的火銃扳機。胡三搓著凍紅的手，語氣擔憂：“這姓張的一出來就不消停，怕是要找咱們麻煩。”徐峰卻只是淡淡一笑，指尖在火銃槍管上劃過直槽膛線——他太清楚希孟的性子了，按“故事”裡的脈絡，這人從不甘心屈居人下，火銃局的挫敗只會讓他換個賽道，而眼下最能討好朱元璋的，莫過於“民生政績”。
果不其然，三日後的早朝，希孟就捧著一疊奏摺，在奉天殿上提出了“青苗助農策”：由朝廷向農戶預支糧種與農具，待秋收後按三成利息收回，既能解決農戶春荒無種的難題，又能為朝廷增加賦稅。奏摺遞上去時，希孟特意瞟了眼站在工部官員佇列裡的徐峰，眼神里滿是挑釁——這招“以民為棋”，既符合朱元璋“休養生息”的表面訴求，又能借朝廷之力掌控地方農業，若是成了，他便能重新奪回朝堂話語權。
朱元璋果然動了心。洪武四年的大明，歷經戰亂後農戶逃亡過半，不少田地荒蕪，地方官府屢屢上報“春播缺種”，希孟的提議正好戳中了痛點。“此策若能推行，倒也是件利國利民的事。”朱元璋摩挲著奏摺，看向群臣，“諸位以為如何？”
李善長皺著眉剛想開口，希孟就搶先道：“李相怕是擔心國庫空虛？臣已算過，只需從內庫調撥十萬石糧種，再由工部趕造五千件農具，便可覆蓋淮西、浙東二十州縣，秋收後連本帶利能收回十四萬石，國庫不僅不虧，還能充盈！”
這話聽著漂亮，徐峰卻在心底冷笑。他太清楚“青苗法”的貓膩了——後世王安石推行青苗法，就是因為地方官強行攤派、抬高利息，最終變成盤剝百姓的工具。而明初的地方吏治本就混亂，希孟這“三成利息”，到了州縣官手裡，指不定會翻番變成六成、八成，到時候農戶不僅還不起債，還要被迫賣田賣地，反而會加劇土地兼併，與朱元璋“抑制豪強、安撫農戶”的初衷背道而馳。更關鍵的是，“故事”裡希孟正是靠這招拉攏了地方豪強，讓他們藉著“代朝廷收息”的名義吞併民田，最終形成了“官紳勾結”的勢力網，徹底偏離了洪武朝的歷史軌跡。
“陛下，此策不妥！”徐峰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聲音清亮。殿內瞬間安靜下來——一個火器局的管事，竟敢在早朝上反駁參知政事的提議，連朱元璋都挑了挑眉，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哦？你倒說說，哪裡不妥？”
希孟立刻沉下臉：“徐峰！你一個管火器的工匠，懂什麼農政？莫不是記恨前事，故意攪局？”
“大人說笑了。”徐峰不卑不亢，從袖中掏出一疊紙，“臣雖管火器，卻也常去城郊農戶家走訪——這是臣近一個月收集的二十州縣農戶賬目，陛下可過目。”
太監將賬目呈給朱元璋，徐峰繼續道：“淮西農戶每戶年均存糧不足兩石，春荒時多靠挖野菜、剝樹皮度日，若按三成利息借糧，秋收後需還一石三鬥，可農戶每畝地年均產量不過一石五斗，扣除賦稅與口糧，根本無力償還。屆時要麼農戶逃亡，要麼田地被豪強兼併，反而會讓荒蕪的田地更多。”
他頓了頓，指著賬目中的一行：“臣還查到，浙東已有豪強提前囤積糧種，若是朝廷推行青苗策，他們定會與州縣官勾結，將朝廷糧種低價購入，再以十倍價格賣給農戶，陛下以為，這是助農，還是害農？”
希孟臉色一變，厲聲反駁：“一派胡言！朝廷可派專員監督，怎會讓豪強鑽空子？”
“專員由誰來派？”徐峰反問，“若是派您的人，或是淮西勳貴的人，監督又有何用？”這話戳中了要害——希孟的根基本就在淮西，派去的專員十有八九是他的舊部，所謂“監督”不過是自欺欺人。
朱元璋翻著賬目，手指越捏越緊。他早年也是農戶出身，太清楚農戶的難處，徐峰的賬目裡，不僅有農戶簽名畫押的借糧記錄，還有地方糧價的波動曲線，甚至連某鄉某村有多少豪強囤積糧種，都寫得一清二楚——這些細節，絕不是憑空編造的。
“希孟，”朱元璋的聲音冷了下來，“你這策論，只算了賬面上的利，卻沒算百姓的苦。”他將賬目扔回給希孟，“青苗策暫且擱置，日後再議。”
希孟接過賬目，指尖發抖，卻不敢反駁。徐峰躬身退下時，餘光瞥見希孟眼中的怨毒更甚——這一次，不僅沒討到好，還在朝堂上丟了臉，希孟絕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三日後，工部給火器局調撥的農具鐵料就出了問題。原本該送來的百斤精鐵，變成了摻著砂石的劣鐵，工匠們鍛造農具時，鐵料頻頻開裂，根本無法使用。管事拿著調撥單去工部理論，卻被工部侍郎——希孟的同鄉——以“庫房缺貨，只能先用劣鐵”為由擋了回來。
“肯定是希孟搞的鬼！”胡三氣得拍桌子，“他這是想讓咱們造不出農具，耽誤春耕，好讓陛下怪罪咱們！”
徐峰卻很平靜，他拿起一塊劣鐵，在手中掂了掂：“他要的不只是怪罪，是想讓咱們主動求他——只要咱們低頭，他就能借著‘協調鐵料’的名義，重新插手火器局的事。”
“那咱們怎麼辦？總不能看著春耕耽誤吧？”
徐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能卡咱們的鐵料，咱們就能斷他的後路。胡老爹，你讓人把所有劣鐵都收集起來，再去城郊農戶家，收那些廢棄的犁頭、鋤頭——咱們回爐重造，不僅能用，還能省不少功夫。”
胡三愣了愣：“廢棄農具？那鐵料也不好啊。”
“放心，”徐峰開啟穿越者事務管理局特製的“材質分析儀”——這是他申請的輔助工具，只能檢測材質，不能干預歷史，“廢棄農具的鐵料雖舊，卻經過多年鍛造，雜質更少，只要重新鍛打，比工部的劣鐵好用得多。”
接下來的半個月，火器局的工匠們一邊鍛造火銃，一邊回爐廢棄農具。徐峰則帶著幾個工匠，每天往返於城郊農戶家，不僅收廢棄農具，還教農戶們用“堆肥法”改良土壤——這是他從歷史資料裡學的明初農家肥技術，既能提高產量，又不會偏離歷史軌跡。農戶們感激不已，不僅主動送來廢棄農具，還時常送些蔬菜、糧食到火器局，一時間，火器局與農戶的關係竟比以往更親近。
而希孟那邊，卻遲遲等不到火器局求他的訊息。他派去的人回報，說火器局不僅沒停工，還和農戶走得很近，甚至有農戶主動幫火器局收集廢棄農具。希孟氣得砸碎了書房的茶杯——他千算萬算，沒算到徐峰竟能想到“回爐廢棄農具”這招，還能借此拉攏農戶。
就在希孟焦頭爛額時，朱元璋突然下旨，要親自視察火器局的農具打造情況。希孟得知訊息，眼睛一亮——他斷定火器局用劣鐵造不出合格農具，只要朱元璋看到殘次品，定會責罰徐峰，到時候他再站出來“解圍”，就能重新掌控局面。
視察當天，希孟特意跟著朱元璋一起來到火器局。剛進工坊，希孟就迫不及待地指向鍛造區：“陛下您看，徐峰用劣鐵打造農具，如今連一件合格的都沒有，這要是耽誤了春耕，可是大罪啊！”
朱元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卻愣住了——鍛造區的架子上，整齊地擺放著數十件農具，犁頭鋒利，鋤頭厚實，敲擊起來聲音清脆，分明是合格的好貨。徐峰上前一步，拿起一件犁頭：“陛下，這些農具都是用農戶廢棄的舊農具回爐打造的，不僅節省鐵料，還更耐用。前幾日臣已讓農戶試用，他們說比新買的農具還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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