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五年秋，金陵城被北伐大捷的喜慶裹得嚴嚴實實。
朱雀大街上，紅綢掛遍了沿街商鋪，酒肆茶坊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醉醺醺的老兵拍著胸脯吹噓戰場功勳，孩童們舉著紙糊的旌旗追逐嬉鬧。剛從漠北傳回的捷報被抄錄成無數張告示，糊滿了鼓樓、承天門的牆面，墨跡未乾的 “收復遼東” 四字，在秋日陽光下泛著刺眼的光。連秦淮河上的畫舫都掛起了紅燈籠，絲竹聲順著流水飄出老遠，混著岸邊攤販叫賣糖人、炊餅的聲響，湊成了一幅太平盛世的熱鬧圖景。
可與這滿城歡騰隔了不過半條街的鼓樓西側，希孟府卻透著一股能凍住人的壓抑。
朱漆大門緊閉，門環上的銅綠積了厚厚一層，連門前的石獅子都蒙著灰。幾個護院縮在門廊下，雙手抄在袖筒裡，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 他們的主人，曾身居參知政事、太子少師的高位，是朱元璋倚重的開國功臣，如今卻成了被陛下棄用的閒職官員，連府裡的月錢都快發不出來了，只能枯等最後的處置。
“晦氣！” 一個滿臉橫肉的護院啐了口唾沫，盯著街上歡鬧的人群，語氣怨毒，“若不是那個徐峰，家主怎會落到這般田地？咱們也不至於跟著受窩囊氣！”
另一個年輕些的護院連忙拉了拉他的衣袖：“噤聲！這話要是被管家聽見，有你好果子吃！”
話音剛落，遠處就走來一個身著工部官服的青年。他身形挺拔，面容清俊，腰間掛著一塊不起眼的玉佩，手裡提著個半舊的布口袋，步伐沉穩地停在了希孟府門前。
正是徐峰。
“是他！徐峰！” 橫肉護院一眼就認了出來，眼睛瞬間紅得像要滴血，“就是這小子害了家主！兄弟們，給我攔住他！”
幾個護院立刻圍了上來，個個摩拳擦掌，眼神里滿是敵意。橫肉護院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搡徐峰：“我家家主不見客，趕緊滾！再敢往前踏一步，打斷你的腿！”
徐峰站在原地沒動，臉上看不出半分波瀾，只淡淡抬了抬手裡的布口袋，聲音平靜卻帶著穿透力：“小兄弟別急著動氣。這裡面是給希孟大人的禮物，你轉交給他。他若看了仍不願見我，我轉身就走，絕不糾纏。”
他的語氣太過篤定，橫肉護院的動作竟下意識停住了。徐峰將布口袋輕輕放在門檻上，拍了拍衣上的灰塵，徑直在府門前的青石板臺階上坐了下來。他背脊挺得筆直，任憑護院們投來刀子似的目光，竟真就低頭研究起地磚上的紋路，彷彿周遭的敵意都與他無關。
“這小子，臉皮真厚！” 年輕護院氣得咬牙，就要上前驅趕，卻被旁邊的老護院攔住了。
“別衝動。” 老護院皺著眉，“這徐峰現在深得陛下信任，連火器局都歸他管，咱們惹不起。先把袋子交給管家，聽管家的吩咐。”
橫肉護院狠狠瞪了徐峰一眼，不甘心地撿起布口袋，快步跑進府內。
徐峰在臺階上坐了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府內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管家一路小跑出來，臉上哪還有半分往日的倨傲，對著徐峰連連作揖，語氣恭敬得不像話：“貴客臨門，恕小人有失遠迎！徐大人莫怪，府下下人眼拙，驚擾了您！”
說著，他猛地回頭呵斥護院：“還愣著幹什麼？開正門，迎貴客！”
“啥？開正門？” 護院們徹底懵了，面面相覷。這正門自希孟失勢後就沒開過，如今竟要為一個 “仇人” 敞開？
可管家的語氣不容置疑，護院們只能咬著牙，合力推開了沉重的朱漆大門。門軸轉動時發出 “吱呀” 的聲響，像是在哀嘆這府第的興衰。
徐峰站起身，拍了拍衣上不存在的塵土，挑眉看向氣喘吁吁的管家：“這會兒，我不是惡客了？”
管家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連忙躬身引路：“徐大人說笑了，是小人有眼無珠。家主已在院中恭候您多時了。”
徐峰邁步而入，穿過幽深的門廊，映入眼簾的是一座蕭瑟的庭院。青磚鋪就的地面上落滿了枯黃的落葉，幾株曾經修剪整齊的臘梅如今枝椏雜亂，牆角的青苔爬得老高，透著一股人走茶涼的衰敗。
希孟就站在庭院中央。他褪去了往日象徵身份的緋色官袍，只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素色長衫，兩鬢竟添了幾縷醒目的白髮，眼窩深陷，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往日里的意氣風發蕩然無存，只剩眼底的複雜與疲憊。
看到徐峰，他眼中閃過一絲不甘，隨即又被深深的無奈取代。他沒有說話，只是轉身做了個 “請” 的手勢，親自引著徐峰走進了正廳。
大廳裡的陳設依舊氣派，梨花木的桌椅，牆上掛著的名人字畫，可都蒙著一層薄灰，顯然許久未曾打理。下人奉上茶水、瓜果、點心，動作生疏而拘謹，放下東西就匆匆退了出去，偌大的大廳裡只剩下徐峰和希孟兩人。
“徐峰大人，您要是早亮明身份，又何必鬧到如今這般地步？” 希孟率先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沙啞，打破了沉默。
徐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卻驅不散空氣中的緊繃。他目光掃過希孟眼底的紅血絲，似笑非笑：“跟著朱元璋從濠州起兵，一路拼殺了十幾年，從一個連名字都沒人記得的大頭兵，到成為大明的參知政事、太子少師，權傾朝野，堪比副相。數十年心血，一朝盡毀，你對我，就真沒半點怨言？”
“怨言自然有。” 希孟苦笑一聲，指尖摩挲著桌面的木紋，眼神飄向窗外蕭瑟的庭院，陷入了回憶，“我穿越過來的時候，正好是元末亂世，餓殍遍野，盜匪橫行。我一個學歷史的大學生，手無縛雞之力，差點餓死在路邊。是朱元璋的軍隊路過，給了我一口吃的，我就跟著他一路打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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