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如刀,刮過應天府的青磚城牆,捲起碎雪沫子撞在城樓上,發出嗚咽般的嘶吼。洪武十二年的冬天,冷得邪門,連護城河裡的冰都結得足有三尺厚,能供孩童在上面嬉鬧,可皇宮深處的奉天殿內,卻暖得讓人幾乎忘了窗外的酷寒 —— 角落擺滿了昂貴的銀絲炭爐,橘紅色的火光舔舐著炭塊,發出 “噼啪噼啪” 的輕響,將殿內的每一寸空氣都烘得燥熱。
御書房的暖閣裡,朱元璋剛將一份奏摺扔在御案上,宣紙落地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靠在龍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椅扶手上的龍紋浮雕,目光沉沉地看向立在一旁的徐峰,語氣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威壓:“徐峰,你說為什麼他都已經是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了,還要這般不知收斂,渴求那本就不屬於他的權柄呢?”
此刻的徐峰由於火器改良有功,加之從不結黨營私,已經被朱元璋調到了御史臺(就是專門彈劾百官的)任御史,心中一動,瞬間明白朱元璋口中的 “他” 是誰。他連忙拱手彎腰,姿態恭謹到了極致,聲音平穩無波:“陛下,恕微臣直言,皇權與相權,本就如同水火,難以相容。胡相行事,確是過了。”
他只說 “過了”,點到即止。作為一名 “歷史修正者”,他的職責是確保歷史不出現偏差,而非越俎代庖,在朱元璋面前搬弄是非。此刻只需順著皇帝的話頭稍作回應,剩下的,自有這位鐵血帝王自己決斷。
“過了?” 朱元璋冷笑一聲,原本平靜的語氣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不滿,“明明是他自己的兒子在大街上縱馬狂奔,無視坊市規矩,墜車身亡,就算是那車伕一時不慎碾到了,難道不該交由刑部、大理寺審理定罪?他胡惟庸倒好,直接私自動手,殺了人了事!”
龍椅上的帝王猛地坐直身體,眼神銳利如鷹隼:“就算他想讓那車伕償命,只要他在朝堂上遞一份摺子,或是私下跟咱說一聲,他那些黨羽遍佈的刑部,還不是想怎麼審就怎麼審,想怎麼判就怎麼判?他偏要在眾目睽睽之下私設公堂,擅殺無辜!他眼裡,是真的沒有咱這個皇帝,沒有咱大明的律法嗎?”
“他真以為,他的所作所為,能瞞得過錦衣衛的眼睛?” 朱元璋越說越氣,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來,茶水濺出幾滴,落在明黃色的龍袍下襬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徐峰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不敢接話。他知道,此刻任何火上澆油的話都是多餘,任何試圖為胡惟庸辯解的行為更是自尋死路。他只是個旁觀者,只需見證這場註定會發生的歷史鬧劇,確保劇情不偏離既定軌道便好。
“傳胡惟庸入宮,咱要親自問問他!”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聲音恢復了冰冷的平靜,但這份平靜之下,卻是即將噴發的火山。
“遵旨。” 徐峰躬身領命,心中卻忍不住暗爽:“洪武十二年冬,胡惟庸擅殺車伕事發,這可是明初四大案之首 —— 胡惟庸案的重要導火索啊!沒想到我居然能親眼見證這歷史性的一刻,這波不虧!”
他表面上依舊是那副謹小慎微的御史模樣,轉身退出暖閣,吩咐宮人去傳旨。不多時,胡惟庸便身著紫色官袍,步履沉穩地來到奉天殿外。
遠遠看到立在殿門一側的徐峰,胡惟庸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隨即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在他看來,徐峰不過是個靠著幾分小聰明爬上御史之位的後生晚輩,根本不值得他過多關注。
整理了一下衣袍,胡惟庸緩步走入奉天殿,對著龍椅的方向微微躬身:“臣,胡惟庸,拜見陛下。”
話音落下,殿內卻一片死寂,沒有任何回應。
奉天殿內的銀絲炭爐依舊在燃燒,暖氣流淌,可胡惟庸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他維持著躬身的姿勢,等了片刻,依舊沒聽到朱元璋的 “平身” 二字。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而恭敬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殿內的寂靜:“見到陛下,為何不跪?”
胡惟庸一愣,循聲望去,只見朱元璋的貼身太監小祿子站在龍椅側後方,低著頭,躬著身,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提醒。
他認得這個小祿子,本名李祿,只是負責皇帝的起居飲食,平日裡沉默寡言,除了提醒朱元璋吃飯歇息,幾乎從不插嘴任何政務。可今天,這個向來低調的老太監,居然敢對他這個當朝丞相指手畫腳?
一股怒火瞬間湧上心頭,但隨即又被更深的不安取代。他猛地反應過來,朱元璋的沉默,小祿子的反常,都預示著今天的事情絕不像他想象中那麼簡單。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官袍內襯,胡惟庸再也顧不得什麼丞相的體面,“撲騰” 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罪臣胡惟庸,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從容不迫。
奉天殿內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銀絲炭燃燒的 “噼啪” 聲,還有胡惟庸略顯粗重的呼吸聲。他保持著額頭貼地的姿勢,膝蓋跪在冰冷的金磚上,寒意透過官袍侵入骨髓,可他卻不敢有絲毫動彈。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胡惟庸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黏在身上,又冷又癢,可他連抬手擦一下的勇氣都沒有。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龍椅上那道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他的背上,彷彿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看穿。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胡惟庸覺得自己的膝蓋快要失去知覺時,朱元璋冰冷的聲音終於從頭頂傳來,不帶一絲溫度:“抬頭。聽說你兒子死了?”
胡惟庸如蒙大赦,連忙想要抬起頭,裝出一副悲傷欲絕的模樣,博取一絲同情。可他的頭剛抬到一半,朱元璋的下一句話便如同重錘般砸在他的心上,讓他的動作瞬間僵住,額頭再次不受控制地貼回地面。
“為什麼沒有通知刑部、大理寺審理,就私自殺了那個車伕?”
冰冷的質問,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