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九年的春天,小葉村的積雪化了,山坳裡的野菜冒出了嫩芽,夏潯也徹底習慣了 “楊文軒” 的身份。他跟著胡九六下地種菜,去山澗挑水,偶爾還會幫村裡的孩童寫家書,日子過得倒也算安穩。可他心裡清楚,這安穩是暫時的,徐峰的警告、原主的冤屈、還有那未卜的 “故事軌跡”,都像懸在頭頂的劍,隨時可能落下。
這天,胡九六讓夏潯去鎮上的糧市買些糙米,順便打探一下趙新的動靜。夏潯揣著碎銀,換上一身乾淨的粗布衣,往鎮上趕。
湖州府下轄的南潯鎮,是江南有名的水鄉,漕運發達,糧市就設在運河邊的碼頭旁,人聲鼎沸,叫賣聲、船工的號子聲混在一起,格外熱鬧。夏潯剛走到糧攤前,就聽見旁邊幾個商販在低聲議論。
“聽說了嗎?知府趙大人又漲鹽價了,現在一斤鹽,能換兩斤糙米了。”“何止啊,我表哥在鹽場當差,說趙大人私印的鹽引都堆成山了,朝廷的鹽引反倒沒人認了。”“噓,小聲點,這話要是被錦衣衛聽見,小命都沒了!”
夏潯心頭一動,剛想湊過去多聽幾句,就覺後背被人拍了一下。他猛地轉身,警惕地看向來人,卻是個穿皂衣的漢子,約莫二十來歲,三角眼,下巴上留著一撮山羊鬍,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這位兄臺,看著面生得很,是小葉村來的?”
夏潯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在下是小葉村的,來買些糙米,不知兄臺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 那漢子湊近一步,壓低聲音,“我是錦衣衛江南千戶所的,姓張,排行十三,你可以叫我張十三。我問你,你可是楊文軒?”
夏潯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錦衣衛還是找來了!他強作鎮定,裝傻道:“兄臺怕是認錯人了,在下只是個普通農戶,不叫楊文軒。”
張十三卻冷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張畫像,遞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這畫像上的人,是不是你?”
夏潯低頭一看,畫像上的人眉清目秀,和自己一模一樣,正是原主楊文軒的模樣。他暗道不好,怕是徐峰那邊鬆了口,或是錦衣衛自己查到了線索。正想著如何脫身,張十三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鐵鉗:“跟我走一趟吧,我們千戶大人要見你。”
夏潯掙扎了一下,卻發現根本掙不脫,周圍的商販見是錦衣衛,早就嚇得四散躲開,沒人敢上前幫忙。他知道硬拼沒用,只能低聲道:“我跟你走,但你得告訴我,找我何事?”
“到了千戶所,你自然就知道了。” 張十三拽著他往碼頭外走,塞進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裡。
馬車一路顛簸,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停在了一處僻靜的宅院外。夏潯被押下車,才發現這宅院看著普通,門口卻站著兩個佩刀的校尉,院牆也比尋常宅院高了數尺,顯然是錦衣衛的秘密據點。
進了宅院,穿過兩道院門,張十三將他帶進一間正廳。廳上坐著個三十來歲的男子,面白無鬚,穿一身飛魚服,腰間掛著繡春刀,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把匕首。見夏潯進來,他抬眼掃了一下,淡淡道:“張十三,你下去吧。”
張十三躬身應下,退了出去,廳裡只剩下夏潯和那男子。
“坐吧。” 男子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夏潯依言坐下,打量著對方,心知這就是錦衣衛江南千戶白一夏。他開門見山:“白千戶找在下,不知有何要事?”
白一夏放下匕首,盯著他的眼睛:“你不是楊文軒,對吧?”
夏潯心裡一緊,面上卻依舊鎮定:“千戶大人何出此言?在下確是楊文軒。”
“真的楊文軒,半個月前就已經死在牢裡了,是被趙新買通的獄卒活活打死的。” 白一夏端起桌上的茶盞,呷了一口,“我派去的探子親眼所見,他的屍體被扔進了亂葬崗。而你,不過是個頂著他臉的冒牌貨。”
夏潯的心沉到了谷底,原主居然早就死了!那自己魂穿過來,到底是巧合,還是有人刻意安排?他強壓著震驚,反問:“既然千戶大人知道我是冒牌貨,為何不直接殺了我,還要把我帶到這裡?”
“因為你有用。” 白一夏放下茶盞,語氣冷了幾分,“半個月前,我們安插在蘇州的死間‘楊旭’,也就是真的楊文軒,在刺探白蓮教餘黨時被刺殺。那‘楊旭’的身份,是我們精心偽造的富商秀才,本要藉此打入白蓮教內部,如今他一死,計劃全亂了。而你,恰好和他長得一模一樣,又是個聰明人,正好能頂替他的身份,繼續完成任務。”
夏潯這才明白,原來原主的 “錦衣衛探子” 身份,是白一夏的死間計劃。他冷笑一聲:“千戶大人這是要逼我做臥底?我若是不答應呢?”
白一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可以不答應。不過,小葉村的胡九六,還有你遠在蘇州的姐姐楊蓉,怕是都要為你的不答應,付出代價。”
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扎進夏潯的心裡。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卻不能連累胡九六和素未謀面的姐姐。他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我答應你,但我有條件。第一,不能傷害胡九六和我姐姐;第二,任務完成後,要幫我洗刷楊文軒的冤屈,扳倒趙新;第三,我只聽你一人的命令,不受其他人調遣。”
白一夏沒想到他會提條件,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有意思,倒是個有膽識的。你的條件,我應了。從今日起,你就是‘楊旭’,江南富商,秀才出身,要去蘇州投奔姐姐楊蓉,順便打探白蓮教的訊息。這是你的新身份文書,還有白蓮教聯絡人的線索,你好好看看。”
說著,白一夏將一個木盒推到他面前。夏潯開啟木盒,裡面是一份嶄新的路引、一張銀票,還有一張畫著標記的紙條,紙條上寫著 “蘇州平江路,悅來客棧,找掌櫃老周”。
“記住,你的任務是接近白蓮教,摸清他們的據點和謀反計劃,一旦有訊息,立刻傳給我。” 白一夏的語氣重了幾分,“若是敢耍花樣,不僅你會死,你在乎的人,也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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