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九年正月，南京城還沉浸在年節的餘韻中，東宮文華殿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鬱。
太子朱高熾獨坐暖閣，面前攤開的不是奏章，而是一幅繪滿紅藍標記的輿圖。圖上，漢王封地樂安州被硃砂重重圈出，延伸出的紅線連線著山東七衛、南京五軍都督府、甚至遠至南洋舊港。
“殿下，該用藥了。”內侍小心翼翼呈上藥盞。
朱高熾揮手屏退左右，端起藥碗時手微微顫抖。他自幼體弱，近年更添心疾，御醫私下已暗示：太子之軀，恐難承大統之重。
這話若傳到漢王耳中……
殿門輕響，太子少師楊士奇閃身而入，面色凝重：“殿下，山東都指揮使靳榮昨夜暴斃。”
“暴斃？”朱高熾手中藥盞一晃。
“說是突發心痛。但靳榮三日前還上疏言樂安州漢王府‘私擴護衛，逾制練兵’。”楊士奇壓低聲音，“他死前最後見的，是漢王府長史李默。”
朱高熾閉眼，胸口熟悉的悶痛又湧上來。靳榮是他布在山東最重要的棋子，監控漢王舉動已有三年，如今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
“李默現在何處？”
“已回樂安州。錦衣衛曾截到他與靳榮往來的密信，但信在半途……被劫了。”
“誰劫的？”
楊士奇沉默片刻，吐出兩個字：“紀綱。”
朱高熾猛地睜眼。
紀綱，錦衣衛指揮僉事，夏潯一手提拔的心腹。若連錦衣衛都倒向漢王……
“殿下勿憂。”楊士奇忙道，“夏潯此人雖深不可測，但從未顯露倒向漢王之意。且徐峰徐中丞與他過從甚密，徐峰是陛下舊臣，最重正統。”
“徐峰……”朱高熾喃喃。
那個永遠面無表情的御史中丞，總在關鍵時刻出現在父皇身邊，獻上奇策，化解危機。但此人像一團迷霧，無人知其來歷，無人曉其真心。
“還有一事。”楊士奇聲音更輕，“舊港平叛後，鄭和送回的證據，至今未呈御前。”
“在誰手裡？”
“夏潯。”
暖閣陷入死寂。炭火在銅盆中噼啪作響，窗外隱約傳來宮眷嬉笑，與殿內的壓抑形成詭異對比。
許久，朱高熾緩緩道：“請夏潯來。”
輔國公府，夏潯正對著一桌密報出神。
舊港的證據他已收到半月，卻遲遲未呈。不是不敢，而是不能——徐峰昨日深夜到訪，只說了一句：“漢王現在不能倒。”
“為何？”夏潯當時不解，“證據確鑿，私通外藩、謀害欽差，足夠削爵圈禁。”
“因為陛下還需要他。”徐峰站在月色下，身影如鬼魅，“北伐未竟，蒙古仍在。漢王勇武，是陛下手中最鋒利的刀。刀可以鈍，可以鏽，但不能現在折斷。”
“那太子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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