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溝河戰後的北平城外，燕軍大營的鐵匠作坊區，三十餘座爐火日夜不息，映紅了半邊夜空。火星如逆飛的流星般從爐中濺出，在黑暗中劃出短暫而熾烈的軌跡。叮叮噹噹的鍛造聲、呼呼的風箱聲、工匠們粗重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奏出一曲鐵與火的戰歌。
夏潯赤裸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沾滿煤灰與汗漬，肌肉線條在爐火映照下如銅鑄般分明。汗水順著脊背深深的溝壑往下淌，在青磚地面上積成一個個小小的水窪。他手裡捏著一塊剛冷卻的銅管，足有手臂粗細，指尖細細摩挲著內壁淺刻的直槽紋路——這是他用三天時間親手雕刻的膛線雛形。
“又偏了半寸。”夏潯低聲自語，將銅管對準火光仔細檢視。內壁的紋路深淺不一，這是第三根失敗的槍管。前兩根在試射時直接炸裂，飛濺的銅片差點傷到旁邊的工匠。
洪武年間雖然已經出現了火銃，並且徐峰之前也靠著改良火銃而發家，但是古代敝笤自珍的思想讓燕軍這邊根本就得不到任何的火器，夏潯問過徐峰，得到首肯之後決定開始造槍。
這是他根據現代槍械原理，結合徐峰留下的《武備志》抄本改良的火銃雛形。圖紙上標註的“螺旋膛線”“後裝填設計”“標準化彈丸”等概念，讓鐵匠們看得雲裡霧裡。夏潯不得不親自示範，手把手教導這些習慣了打造刀劍的匠人。
可此刻他眉頭緊鎖，顯然對昨日的試射結果並不滿意。射程六十步，穿透力僅能擊穿一層皮甲——這樣的威力，還不如訓練有素的弓箭手。
“夏潯，又失敗了？”
清亮的女聲從作坊門口傳來。謝雨霏端著一碗涼透的綠豆湯走進來，鵝黃色的裙襬掃過滿地鐵屑，在昏暗的作坊裡如一縷春風。她身後跟著兩名丫鬟，提著食盒，裡面是還溫熱的飯菜。
夏潯這才意識到天色已晚，腹中空空如也。他接過碗一飲而盡，清涼的湯水順著喉嚨滑下，緩解了喉嚨因吸入硝煙而產生的灼燒感。
“射程不夠，威力也差強人意。”夏潯將銅管扔在鐵砧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傳統火藥配比‘一硝二磺三木炭’太不合理，硝石含量太低，燃燒不充分，大部分藥力都變成濃煙浪費了。”
他蹲下身，用木炭在青磚地上畫出配比公式：“你們看，硝石是提供氣體的，硫磺降低燃點，木炭作為燃燒劑。傳統配比中硝石只佔六成，至少應該提到七成半。”
謝雨霏蹲在他身邊，髮絲幾乎垂到地面。她看著地上那些奇怪的符號，雖不懂其中原理，卻能感受到夏潯字裡行間的焦慮：“我父親生前經營藥材時，曾聽江南鹽商提及，他們私下煉製火藥販賣給海盜，會調整硝石比例，說是能讓火炮威力大增。要不要派人去江南打探打探？”
夏潯眼睛一亮，剛要應聲，腦海中忽然閃過三年前徐峰臨別時塞給他的一張紙條。那是用簡體字寫的三個數字：“硝七磺一炭二”。當時徐峰神色匆匆，只說“或許有用”，夏潯只當是隨手記下的無關資訊，便塞進貼身錦囊，幾乎忘卻。
此刻想來，那竟是改良火藥的關鍵配比！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太急眼前一陣發黑，踉蹌兩步才站穩。謝雨霏連忙扶住他手臂：“夫君，您已三日未好好休息了......”
“無妨！”夏潯掙開她的手，幾乎是撲到材料架前，抓過裝有硝石、硫磺和木炭的三個陶罐。他用特製的銅秤仔細稱重——硝石七兩、硫磺一兩、木炭二兩，混合後得到一種灰黑色的粉末，在火光下泛著奇異的光澤。
“參軍，使不得啊！”負責火藥調配的老兵王鐵錘見狀，嚇得臉色發白，連忙上前勸阻，“這比例太冒險了！硝石含量這麼高，點火時怕是會......會炸死人的！”
作坊裡其他工匠也圍了過來，竊竊私語。洪武年間的工匠都遵循祖上傳下的“一硝二磺三木炭”，從未有人敢如此顛覆。有幾個老匠人甚至跪了下來：“參軍三思！祖宗的方子動不得，動了要遭天譴的！”
夏潯看著手中那包新配比的火藥，心中其實也沒底。但他知道，若不敢突破，火銃永遠只能是戰場上無關緊要的配角。
“祖宗的法子若永遠不動，我們如今還在用石斧木矛！”夏潯聲音鏗鏘，“出了事我擔著！紀綱——”
他朝門外大喊。片刻後，一身戎裝的紀綱大步走進作坊，鐵甲在火光下泛著冷光：“夏參軍，有何吩咐？”
“帶三十名精銳，跟我去校場試射！”夏潯將混合好的火藥小心裝入厚紙捲成的筒中，塞進改良後的銅管火銃。這支火銃比傳統型號長了一半，尾部加裝了木託，前端有簡易的照門和準星——都是他這些天絞盡腦汁想出的改進。
紀綱眼睛一亮：“新火藥配出來了？”
“試試便知。”
校場上火把通明，燕軍將士聞訊趕來圍觀，很快聚集了上千人。訊息傳得飛快，連朱棣也騎著那匹烏騅馬趕到，站在臨時搭建的高坡觀禮臺上。身旁的姚廣孝捻著佛珠，素來平靜的眼神里難得露出期待之色。
“殿下，夏參軍這次改良若是成功，我軍戰力將提升不止一籌。”姚廣孝低聲道。
朱棣微微頷首，目光緊盯著場中那個赤裸上身的青年。這夏潯總能在絕境中想出奇策，白溝河如此，如今火器改良亦是如此。若真能成......
場中，夏潯將火銃架在特製的木架上——這是為了避免炸膛傷人。他調整角度，對準百米外的木製靶心。那靶子有半寸厚，外面還蒙了一層牛皮，模擬敵軍輕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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