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四年六月十七，南京城硝煙散盡。
奉天殿已連夜修繕，雖樑柱猶帶焦痕，卻已重鋪金磚，再懸匾額。朱棣身著十二章袞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端坐龍椅，受百官朝賀。殿外禮樂浩蕩，鞭炮震天，一個新時代在血與火中悍然開幕。
夏潯立於武將列中，一身嶄新山文甲，胸前佩著朱棣親授的“靖難第一功臣”金牌。連月征塵洗去，他面上沉靜，心下卻浪潮翻湧——作為穿越者，他比誰都清楚，這座看似穩固的寶座之下，埋著多少未冷的屍骨。
“眾卿平身。”
朱棣聲音渾厚，壓過殿中餘音。他目光掃視群臣，最終定格在夏潯臉上：“夏潯！”
“臣在。”
“爾獻奇策，破濟南，取揚州，定金川門之功，冠絕三軍。今封爾為輔國公，授奉天靖難推誠宣力武臣、特進榮祿大夫、右柱國，食祿二千五百石，世襲罔替！”
“臣——謝陛下隆恩！”
夏潯伏地叩首，額觸冷硬金磚。從湖州死囚到當朝國公，短短數年，恍如隔世。可他心中無半分喜悅，只餘沉重。因為他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封賞畢，大宴功臣。
觥籌交錯間，張玉、朱能等將領暢談戰事，鬨笑震瓦。夏潯勉強應酬，目光卻不時瞟向殿外——徐峰應在那裡等他。
果然，酒過三巡，他藉口更衣退出。宮門外槐樹下，徐峰一襲御史中丞官袍，靜靜立於陰影中，與身後璀璨宮燈格格不入。
“徐局。”夏潯快步上前。
“輔國公。”徐峰微笑，笑意未達眼底，“今日風光，滋味如何？”
夏潯沉默片刻，低聲道：“方孝孺……快了吧？”
徐峰笑容斂去。
“三日後，朱棣召方孝孺起草即位詔書。”他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冰，“方孝孺拒，且哭罵殿上。朱棣怒，誅其十族。”
儘管早有準備，夏潯仍覺一股寒氣從脊椎竄起：“十族……”
“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加上門生故舊——第十族。”徐峰抬眼看他，“你想救？”
夏潯攥緊拳，指甲陷進掌心。
他想救嗎？當然想。那是八百餘條人命，其中不乏婦孺老幼。可他更清楚徐峰的原則，清楚“管理局”的鐵律——
“歷史……不能改。”他啞聲道。
“是不能改，也是改不了。”徐峰轉身，望向深宮，“方孝孺必須死，且必須死於‘誅十族’。這是永樂朝確立絕對皇權的標誌性事件，是朱棣震懾天下文臣的必須之舉。少殺一人，後世歷史都可能偏移。”
“可那是八百多條命！”
“那又如何？”徐峰迴頭，目光如刀，“你從二十一世紀來，應該讀過史書——永樂盛世之下，埋著多少白骨？鄭和下西洋的寶船，修《永樂大典》的筆墨，遷都北京的磚石，哪一樣不是血染的？夏潯，你我皆是歷史的旁觀者，唯一能做的是確保它沿著正確軌跡前行。同情心，是奢侈品。”
夏潯閉上眼。
他想起自己剛穿越時的茫然，想起湖州大牢的潮溼黴味，想起徐峰第一次現身，將他從刑場上拖下來的那個雨夜。那時徐峰就說：“你的命是撿來的，從今往後，你的任務就是幫我把歷史掰回它該在的軌道。”
“我……該做什麼？”夏潯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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