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二十二年七月，榆木川。
草原的夜風已帶初秋的涼意，中軍大帳內燭火通明，卻驅不散那股沉沉的暮氣。朱棣躺在行軍榻上，身上蓋著厚重的毛皮，但依舊止不住陣陣發冷。
第五次北伐，終究還是沒能徹底解決蒙古問題。瓦剌雖遭重創，馬哈木敗走，但草原太大了，蒙古人像野草，燒不盡，吹又生。
“夏潯。”朱棣聲音沙啞。
“臣在。”夏潯從帳角陰影中走出。這些年他老了許多，兩鬢斑白，背也有些佝僂，但眼神依舊銳利。
“北京……紫禁城都好了嗎？”
“好了。”夏潯輕聲道，“三大殿、後三宮、東西六院，全部竣工。奉天殿的金磚是蘇州窯特供，磨了九遍，光可鑑人。”
朱棣眼中閃過微光，彷彿看到了那座他一手締造的雄偉宮殿：“好……好啊。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朕做到了。”
他頓了頓，呼吸有些急促：“太子呢？”
“太子殿下已在居庸關迎駕，明日便到。”
“朕……可能等不到明日了。”
帳內一片死寂。隨行太醫跪在角落，頭埋在地上，不敢出聲。
夏潯走近榻邊，單膝跪地：“陛下洪福齊天……”
“別說這些虛的。”朱棣打斷他，費力地抬起手，“夏潯，朕這輩子，殺人無數，樹敵無數。但朕不後悔。這江山，是打出來的，是殺出來的。不殺，哪有永樂盛世？”
他盯著夏潯：“你老實說，朕……算個好皇帝嗎？”
夏潯沉默片刻，緩緩道：“陛下五徵漠北，七下西洋，遷都北京，修纂大典。拓土萬里，揚威四海，文治武功，千古一人。”
“千古一人……”朱棣笑了，笑出眼淚，“後世會罵朕吧？罵朕篡位，罵朕殘暴，罵朕好大喜功。”
“但後世也會記住。”夏潯抬起頭，直視這位垂暮的帝王，“會記住有一個皇帝，讓萬國來朝，讓《永樂大典》光照千古，讓大明的旗幟飄揚到西洋盡頭。會記住——永樂大帝。”
朱棣緩緩閉上眼。
許久，他輕聲道：“值了。”
帳外傳來風聲，如萬馬奔騰。這位戎馬一生的皇帝，在最後的幻覺中，或許又回到了金川門外，回到了臚朐河畔，回到了他鐵血崢嶸的歲月。
“夏潯。”
“臣在。”
“替朕……看著這江山。”
話音落，手垂下。
燭火猛地一跳。
夏潯緩緩起身，走到帳外。草原的夜空星河璀璨，一顆流星劃過，墜向北方。
他知道，一個時代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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