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熙元年五月,朱高熾病逝。
夏潯站在仁宗靈前,看著那個他曾經贈藥延壽的太子,如今安靜地躺在梓宮中,心中一片平靜。歷史上,仁宗在位不足一年,他終究沒能改變這個事實——或者說,沒有試圖改變。
太子朱瞻基繼位,年號宣德。這位年輕皇帝延續仁宗政策,但與祖父一樣雄才大略。他重用夏潯,繼續下西洋,平定漢王朱高煦最後的叛亂——那位被廢十餘年的王爺,終於還是走上了謀反之路,被炙死在銅缸中。
行刑那日,夏潯沒去觀刑。
他坐在府中庭院,泡了一壺茶。茶葉是鄭和從西洋帶回的新品種,香氣清冽。他慢慢喝著,想起靖難時的金戈鐵馬,想起北伐時的血染黃沙,想起下西洋時的千帆競發。
都過去了。
宣德五年,夏潯上表致仕。
朱瞻基再三挽留,終究准奏,加封太師,賜丹書鐵券。離京那日,夏潯只帶了一個書箱、兩身舊衣,乘一葉扁舟,南下蘇州。
船過長江時,他站在船頭,回望漸漸遠去的南京城。這座城見證了他從死囚到國公的一生,見證了永樂盛世的起落,見證了一個時代的輝煌與代價。
“公爺,前面就是蘇州了。”船伕說。
夏潯點頭,看向前方。江南水鄉的輪廓在晨霧中浮現,小橋流水,粉牆黛瓦,如一幅淡雅的水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徐峰曾問過他一個問題:“如果知道一切終將消逝,你的努力還有意義嗎?”
當時他沒回答。
現在,他知道了答案。
意義不在於永恆,而在於存在過。方孝孺的忠烈、鄭和的遠航、朱棣的雄圖、仁宗的仁政、還有那些無數無名計程車卒、民夫、工匠——他們存在過,掙扎過,輝煌過。
這就夠了。
船靠岸,夏潯踏上青石板路。遠處傳來孩童的讀書聲,茶館飄出說書人的聲音:“話說那永樂年間,輔國公夏潯獻奇策,破濟南,取揚州,定金川門……”
說書人講得眉飛色舞,聽客們如痴如醉。
夏潯駐足聽了片刻,微微一笑,轉身走入小巷深處。
歷史已成為傳說。
而他的使命,終於完成了。
蘇州拙政園,夏潯買下園子一角的小院,種竹養花,不問世事。偶爾有故人來訪——紀綱已升任錦衣衛指揮使,西門朗做了戶部尚書,他們都老了,坐在一起喝茶,回憶往昔,恍如隔世。
宣德十年春,夏潯在庭中曬書。
陽光正好,竹影斑駁。他翻開那本徐峰留下的手札,最後一頁有行小字,他之前從未注意:
“附:若你想知道自己的結局——歷史上,夏潯宣德十年病逝蘇州,享年六十八。無疾而終,葬於虎丘。墓碑無名,唯刻‘歷事三朝,無愧本心’八字。”
他笑了。
無愧本心嗎?或許吧。
他合上手札,望向庭外。蘇州城的炊煙裊裊升起,市井人聲隱隱傳來,遠處運河上有船工喊著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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