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經兩個多月的風塵僕僕，沈默、沈煉與芸娘一行終於在大雪紛飛的臘月初，抵達了大明的都城——北京。
剛踏入永定門，一股與江南截然不同的雄渾氣息便撲面而來。巍峨的城牆高達數丈，青磚黛瓦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更顯肅穆；門洞深邃，可容四駕馬車並行，地面鋪就的青石板被經年累月的車轍碾出深深的溝痕；守門兵卒身著棉甲，手持長槍，雖在寒風中凍得面頰通紅，眼神卻銳利如鷹，審視著每一個進出城門的人。
“這就是京城……”沈煉仰頭望著城門樓上“永定門”三個鎏金大字，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他呵出的白氣在冷空中迅速消散，握緊的拳頭微微發抖——不是凍的，是心潮澎湃。
芸娘也撩開車簾向外望去。她僱的這輛青布馬車雖不奢華，卻比之前的騾車舒適許多。此刻她眼中滿是好奇與敬畏，京城的氣象遠超揚州，那種天子腳下的威嚴，是南方水鄉無論如何也模仿不來的。
唯有沈默，在感受到京城繁華的同時，敏銳地察覺到了空氣中瀰漫的無形張力。
這是權力的中心，也是黨爭的漩渦。他的目光掃過城門附近的人群——有衣著華貴的官員轎輿匆匆而過，轎簾緊閉，不知裡面坐著哪部哪司的大人；有挑著擔子叫賣的小販，在寒風中呵著手，向行人兜售熱騰騰的烤紅薯；有衣衫襤褸的流民蜷縮在牆角，被巡城兵丁驅趕著離開主街；還有三五成群的讀書人，揹著書箱，面色或焦慮或期待，顯然也是來年參加會試的舉子。
更遠處，棋盤般整齊的街道向城內延伸，屋宇鱗次櫛比，飛簷斗拱在雪霧中若隱若現。而最醒目的，是北方天際線上那片金碧輝煌的宮殿群——紫禁城，大明的中樞，皇帝居住和處理朝政的地方。
“賢弟，我們先找家客棧住下，安頓好林姑娘，再打聽會試的相關事宜。”沈煉收回目光，對沈默說道。他的聲音有些發緊，不知是冷還是緊張。
沈默點頭：“正該如此。林姑娘還要去尋親，我們莫要耽誤。”
按照芸孃的說法，她京城有位遠房表舅在戶部任職，雖只是六品主事，但總能幫襯一二。她此番來京，除了請太醫，也要投靠這位表舅。
三人沿著正陽門外大街緩緩前行。這條街是京城最繁華的商業街之一，兩旁店鋪林立，幌子招牌在風雪中搖晃。綢緞莊、當鋪、酒樓、茶肆、書坊、藥鋪……應有盡有。雖是寒冬臘月，街上依舊行人如織，車馬喧譁，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
“糖葫蘆——又甜又脆的糖葫蘆！”
“熱乎的包子——肉餡菜餡都有嘞！”
“客官住店嗎？悅來客棧乾淨暖和，離貢院就二里地！”
聽到“悅來客棧”四個字，沈默心中一動。他記得史料中記載，嘉靖年間，許多赴京趕考的舉子都住在貢院附近的悅來客棧，一來價格低廉，二來便於交流備考資訊。
“兄長，我們就住悅來客棧吧。”沈默對沈煉道，“離貢院近，也方便。”
沈煉自然無異議。芸娘卻猶豫道：“二位恩公，那客棧怕是比較簡陋。不如……不如由我做東，尋一處好些的客棧？也好安心備考。”
沈默搖頭笑道：“林姑娘好意心領了。但會試在即，我們需要的不是奢華住所，而是清淨環境。悅來客棧既多住舉子，必然有備考氛圍。況且……”他頓了頓，“我們寒門出身，若住得太好，反而惹人非議。”
這話說得在理。科舉場上，出身寒微雖是劣勢，但若太過張揚，更會招致嫉恨。芸娘雖不太懂這些，卻也能聽出沈默話中的謹慎，便不再堅持。
一行人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小巷，果然看到“悅來客棧”的招牌。這是座兩進院落，青磚灰瓦，門面樸素。門口掛著厚厚的棉簾，掀簾進去，一股暖意夾帶著飯菜香味撲面而來。
客棧大堂裡坐著七八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有的在低聲討論經義，有的在伏案疾書，也有的只是圍爐取暖，神情各異。見沈默等人進來，眾人抬頭看了一眼，目光在芸娘身上略微停留——女子隨同趕考書生住店雖不常見，卻也不是沒有，多是家眷或丫鬟。
“掌櫃，可有空房？”沈煉上前問道。
櫃檯後的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精瘦漢子，戴著瓜皮帽，正撥著算盤。他抬頭打量三人，目光在沈默和沈煉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上掃過，語氣不冷不熱：“上房一間一天三錢銀子，普通客房一錢五分，通鋪三十文。幾位要哪種？”
這價格對普通百姓來說不菲，但對趕考的舉子而言還算公道。沈默算了算盤纏——芸娘借給他們的五十兩銀子還剩下四十多兩，省著點用，撐到會試放榜應該夠。
“要兩間普通客房，相鄰的。”沈默道，“再要一間上房給這位姑娘。”
掌櫃聞言，態度稍好了一些：“普通客房還有三間，上房……只剩一間朝南的，一天五錢。”
“五錢？”沈煉吃了一驚，“方才不是說三錢？”
“朝南的暖和，價自然高。”掌櫃眼皮都不抬，“愛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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